■白羊子
第一次真切地站到黄河上游的岸边,看到蜿蜒流淌的黄河水,感觉眼前分明不是一条河,而是一幅阔大的、流动的,由一支蓝色巨笔泼墨出的厚重山水画卷。它凝重、宽厚、浓烈、有力,裹挟着中华五千年的风云变换与沧桑流转,随着蓝色的巨浪翻转、涌动、奔腾,激荡起层层白色的浪花,扬起漫天水雾,洋洋洒洒地落在岁月长河里。形成了中华民族的古老文化,铸就了坚韧不拔的品格。
漫步流经若尔盖境内的黄河岸边,你会不由自主堕入历史的烟云中,透过蜿蜒的黄河水穿越到过往。黄河流域,飘扬过猎猎旌旗,有过激烈的角逐,燃烧过让后世永远无法忘记的烽火狼烟,也镌刻着历代人民根治黄河所付出的艰辛劳动。河流两岸,草地上横贯着曲曲折折的线条,这是黄河水位在这片高原上千百年来不停变换留下的痕迹,如同一部记录历史的浩瀚书卷,吸引着人们不断去窥探,去解读。
事实上,位于黄河上游的若尔盖的美丽比人们想象中的还要多样。她处于四川、青海、甘肃三省交界处,黄河在这里融汇成壮美的蜿蜒,日出日落时分霞光漫天,美得让人恨不得私藏整个若尔盖大草原。
流经若尔盖境内的黄河,她本不姓“黄”,她是清澈见底的;她水平如镜,没有雄浑,没有激昂,没有奔腾,没有咆哮,但她的的确确就是黄河。整个若尔盖草原就位于黄河上游,白河与黄河的交汇处。在草原平坦的腹地,从红原境内查真梁子山南发源的白河,从南向北,在辽阔的松潘草地艰难跋涉400公里后,含情脉脉来到黄河身旁。
自北而下的黄河张开她有力的臂膀,将白河轻轻地揽入怀中,然后潇潇洒洒地转身向西北方向流去,没走多远,又忽然转身西行,在若尔盖唐克境内形成一个很大的弯,这个“弯”就是九曲黄河第一弯。缠缠绵绵的黄河和白河,在若尔盖大草原形成了曲曲折折的河面,将草原分成无数的河洲、小岛。
还记得,我第一次走进黄河第一弯是20多年前在阿坝县广播电视局工作的那个夏天,因应邀赴若尔盖县参加一个联谊会,顺道去了唐克。因为是第一次面对黄河,黄河第一弯毫不客气地彻底颠覆了我对她的印象,原来年少时期的黄河竟然如此这般纯洁无暇,温柔敦厚。是岁月的蹉跎,还是跌宕的人生,才使这条素有“中华民族母亲河”之称的河流在流至下游时却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人们常说“草地的天,女人的脸,说变就变。”当我们站在唐克乡索克藏寺院后的山顶,俯瞰黄河第一弯,正在兴高采烈地欣赏那壮美景色时,晴朗的天空忽然狂风大作,乌云翻滚,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就打在了我们的头上。然而,正在我们无处躲藏,叫苦不迭的时候,一切又骤然停下,太阳又悬挂于蓝天之上。
雨后的天更蓝了,但见静谧的黄河,霞光万道,梦幻般的境像,恰似那宇宙中庄严的幻影。更远处,一轮超大彩虹悬挂于蔚蓝色的天幕,在黄河第一弯的旷野上放射出七彩的光芒,一直指引着我们前进的方向。
离开唐克,离开黄河第一弯,在若尔盖县同仁们的陪伴下,我们驱车前往位于热尔大坝的花湖。朋友告诉我,若尔盖草原湿地海拔3500米,是我国面积最大的沼泽湿地,也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大草原之一。
红军长征经过这里,这些湿地沼泽吞噬了无数红军战士的生命。我们上小学时在课本上读过的《金色的鱼钩》和《七根火柴》等故事就发生在这片草原上,人们常说的红军爬雪山过草地,大部分草地就在若尔盖境内。所以,长期以来,若尔盖草原在我心中始终被无数神秘所笼罩。
望着眼前这片草原,我不禁浮想联翩。当年红军是如何在围追堵截中,走出这无边的草原沼泽的呢?草原深处,没有森林,没有山脉,云彩从头顶层层叠叠一直到天边,从来没看见过这么深的云,没有朦胧、没有弥散,哪怕是最遥远的那一朵云彩,也清晰可见。从唐克到花湖的这段旅程,我们仿佛已经习惯了没有人烟,没有畜群,没有村落,更没有寺庙。
刚进入热尔大坝,偶尔还能看见星星点点的帐篷与牦牛。我们说这里是草地,不如说是花海,自脚下到天边,全是无边的野花,五颜六色,这么好的美景展现给谁看呢?不由想起“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句唱词来,若尔盖断井颓垣都没有,就是无人之境,再美的景色也是自生自灭了。
陪同我们的朋友介绍说,1935年8月,红军被迫进入若尔盖草地已经很多天了,不断有战士沉入沼泽,无法救援。因为那个季节,草地里几乎没有人类的食物,朱德总司令的马也杀掉了,战士们的皮带也煮着吃了,几乎没有粮食储备的红军开始吃草根。当时,一条踩得稀烂的路,曲折通向远方,路边躺着饿死的红军战士……后来,大部分人克服各种艰难困苦终于活着走出了草地。红军艰苦卓绝的创举,在人类历史上都是奇迹。
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乘车穿越这片草地,没有道路的痕迹,没有任何遗留,没有人可以问询,这里虽然是安多藏区的腹地,却很少看见游牧的人们。当年走出这片草地的老红军,也许大都不在人世了,没人能告诉我们当年红军行走过的路线在哪里。此时此刻,眼前的景色令人折服,历史的故事令人动容。红军的后代们曾经发起过“重走长征路”活动,不知道他们走到若尔盖大草原时,是如何理解他们的父辈的。是不是也理解了他们生命的意义与崇高信仰。
历史就是历史,无法重演,只能追忆。新修的1000多公里的成兰公路,贯穿若尔盖草原。若尔盖草原虽然在青藏高原的东部边沿,海拔依然接近西藏拉萨,与西藏的那曲草原并成为我国两大高寒草原。没有“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也没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只有无与伦比的无边野花,只有渺无人烟的寂静。
我们的车继续向草原深处奔驰,渺小得像一只爬行的甲壳虫。铺天盖地的白云一直跟随着我们,如何努力也跑不出它的笼罩,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拼命地奔驰。我们的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川西北若尔盖大草原的野花深处。
正午时分,我们抵达花湖,若尔盖境内的花湖,因湖中盛开的一种白色小花而得名,花湖如童话世界一般静静地躺在若尔盖大草原深处,远处连绵群山下蜿蜒的河流从东至西静静流淌;热尔大坝,在藏语里有“神仙居住的地方”的美称,是世界上最大的高原泥炭沼泽湿地,也是中国仅次于呼伦贝尔草原的第二大草原。
花湖岸边,一条用实木铺成的栈道,向若尔盖草原深处延伸,看不到尽头。许多黑色的牦牛在栈道两边啃着牧草,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我们顶着正午火红的太阳走在栈道上,走得口干舌燥的时候,终于到了花湖。蓝天下一个巨大的海子呈现于眼前,天是蓝的,水也是蓝的;天上白云飘浮,水里也飘浮着白云;天上有黑颈鹤在飞翔,水里也飞过一只黑颈鹤。遥远的地方有一丝细细的天际线,如一条中轴线,对称地分出天和水,天边云卷云舒,水中倒影也是云舒云卷,第一次,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水天一色。
行走于花湖岸边,幸福得发晕,感觉真是来到了天堂,惊讶地张着嘴,轻轻说一句“好美呀”就不愿意再说话了,唯恐打破这里的安宁。于是,干脆盘腿坐在栈道的尽头,痴痴地望着水面发呆,由远而近地四下观望。一只水鸟在湖滩上觅食,跳来跳去,一直没有飞走。也许它认为,这里就是它的天堂,谁也别想把它赶走。岸边的草还没有转青,稻草般的金黄。这样的金黄色,点缀着蓝天白云的天和水,一种无法形容的美,一种能够引起心灵震撼的极致的美浸润着我的心田。这里实在是太美了,走在花湖景区的栈道上,已经分不清湖水,沼泽,湿地了,有水天一色,也有野花无边,有半水半草,也有数公里乳突型草疙瘩。有草就有花,这里是花的世界,花草的香气浸透我们的衣服,钻进我们的鼻孔。
高原空气透视度极高,整个蓝天白云倒映在水里,清晰度超出人们的想象。分不清水中蓝天与头顶上的蓝天有什么区别。曲折的栈道弯曲在水草里,走到的每一个地方,都能看见蓝天倒影,更像走进了“天空之境”。我们不敢离开栈道,生怕一失足成为千古恨。这里是无声的世界,这里是水鸟的天堂,天上飞的,水草里晃动的,伸出脖子观望的都是水鸟。它们知道人类无法在这沼泽里奈何它们,有恃无恐。一只大天鹅带领着它的5个孩子一条线在湖水里游动,划破水中蓝天,像一首诗。面对此情此景,我想,我们一定是站在了若尔盖大草原一个微不足道的局部,可以想象整个若尔盖湿地草原,这样的景象应该有多少呢。
返程路上,一直沉浸在无法抑制的兴奋中。黄河,带给人的影响力是持久和震撼的。这条母亲河,见证过昨日的苦难与辉煌;现而今,时代又赋予她新的意蕴与内涵。她观照古今,启示未来,是传承,也是弘扬,引领这个古老的民族向着历史的纵深处大踏步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