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文军
你分得清落在阳台上的鸟是属于哪种斑鸠吗?我猜大多数人很难分得清。斑鸠没有斑斓的羽毛,外形与鸽子“撞衫”,长相朴素,妥妥的一张大众脸。
而在我,儿时就听它在林子里歌唱,在田野里灰蒙蒙的雾气中起落,但印象一直模糊,直到如今,它终于愿意频繁地光顾我家阳台。让我终于看清斑鸠的模样,还知道它们家族的长相也不是千篇一律,肯光顾我家阳台的这只叫珠颈斑鸠。
网上说,斑鸠种类至少有五种,分别是火斑鸠、山斑鸠、珠颈斑鸠这三种属于国家“三有”的保护动物,以及灰斑鸠、欧斑鸠这两种不常见的。
鲁迅《故乡》里写闰土教他捕鸟:“下了雪,我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什么都有:稻鸡,角鸡,鹁鸪,蓝背……”据说这鹁鸪指的就是斑鸠,可能是小时候常在我们林子里歌唱、在田野里捡食麦穗的那种呢?无从考证。
习惯了投喂,每当推开阳台门,不知它会从小区哪棵树枝间慢悠悠扑腾了翅膀,摇摇晃晃飞来,落在平台上,圆滚滚的身躯随着咕咕声轻轻摇晃。这时候它会允许我近距离观看它颈间珍珠似的白斑随呼吸起伏。它的头呈灰色,额头处带些淡淡的蓝,会随着光线变化变幻深浅。脖子后是一片像贴上去的黑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白色斑纹,像是一粒粒的珍珠,也因此得名。
可惜的是,我从书上了解到,儿时那田野间起落的斑鸠并不是这种。珠颈斑鸠不会在高原密林中生活。
要知道,我日日投喂,为的是想看看儿时的伙伴到底长啥模样。因为他们的鸣叫声是相同的。每每阴雨天,小区树木间便会传来它们隐隐约约的鸣叫声,和儿时旷野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人的记忆会附着在某些物件上,生命里某些特殊的情结你并不知道它隐藏在什么地方,直到某一天,有什么东西偶然勾起你内心的涟漪。“感人的歌声留给人的记忆是长远的,”我常常以语文课本《记一辆纺车》里的这句话验证这种特别的感受,“无论哪一首激动人心的歌,最初在哪里听过,那里的情景就会深深留在记忆里。”
“哔哔嘟嘟”,斑鸠的鸣叫声,对我来说咏唱的,是童年的记忆。“哔哔嘟嘟”,这也成了我们语言里它的名字。
“哔哔嘟嘟”,这悠长的声音,它总是在树梢里隐藏着身子放出来。它从来不会踱着方步一边进食一边歌唱。它在你身边总是那么安静,温顺。
一直以来,我不太相信鸠占鹊巢这个成语,斑鸠一点也没有掠人家舍的悍匪气。后来发现我的直觉是对的,鸠占鹊巢确实是个错误说法。专家说,斑鸠并不会霸占喜鹊的巢穴,只是在喜鹊的巢不用时,寄住在里面而已。
斑鸠的繁殖季节在每年的4月到7月,喜鹊的繁殖期在每年的11月,二者刚好错开,斑鸠需要的时候,喜鹊的巢正好是闲置的。
喜鹊是鸟界有名的建筑大师,它们的巢修得阔气稳固,温暖舒适,如果可以选,我猜任何一种别的鸟,一定都很乐意“拎包入住”,在这样的巢穴中繁育后代了。
斑鸠也只偶尔占用喜鹊废弃的巢,大多时候都是自己建造。是的,它也会自己筑巢,尽管与喜鹊相比,它的手艺确实有些粗糙,据说它的巢穴松松垮垮,常会掉落些蛋下来,好在它一次可以产五六枚。
虽说有些佛系,但斑鸠终究是清白的。只有杜鹃一类的鸟才干侵占喜鹊巢的事,这样的骂名却让斑鸠背了。
与喜欢排放鸽哨到云霄的白鸽们相比,斑鸠显得形单影只,长年保持低调。斑鸠与鸽子同是鸠鸽科的成员,二者外型极其相似,命运却完全不一样。鸽子有“一鸽胜九鸡”的美名,常成为人们喜爱的佳肴。而斑鸠却被农民视为害鸟驱赶,它们的肉也很少有人吃,说它的肉有毒,吃不得。虽受了误名但躲过了被吃的危险,这算是因祸得福吧。
在古代,斑鸠被人们用来表达祝福,这与它的名字有关。斑鸠的“鸠”与“久”音同,因此常用来表达“长长久久”的祝愿。
话说回来,斑鸠只是自然界中的一个角色,好坏都是人给的定义。斑鸠好像一直都满不在乎。无论别人怎么议论,它依然故我,我行我素。
你看,小区里的斑鸠个个性格温顺,对人类也没有太多的厌恶感、恐惧感。
路边草丛间,亭子里,时常看到它们悠闲漫步,有的低头啄食新绽的槐米,有的歪着脑袋打量过路的行人。它们的绒羽还沾着夜露,走起路来像踩着棉花糖般摇摇晃晃。若是撒一把碎玉米在石阶上,霎时便会围拢来一群毛茸茸的脑袋,琥珀色的瞳孔映着朝阳,灵动可爱。
斑鸠也很忙碌。即使在暮色四合时分,也总有三两只徘徊在幼儿园的栅栏外。孩子们嬉闹着追逐的身影惊起一片扑棱棱的振翅声,那些灰云般的轨迹渐渐融进晚霞。当霓虹灯取代了萤火虫的光芒,我知道,这些衔着星辉的精灵就在附近的树林中,依然固执地陪伴着我们。
斑鸠不是家禽,它不会委身于你,但它总在不经意间给你带来惊喜。没有约定,在某个沾满晨露的清晨,你推开窗时撞见的那一抹温柔的灰,让你触碰到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这时候,你会觉得,你的朋友来了。网上说,一个人,当他不再以寻求他人认可为生活目标时,他才真正获得了精神上的自由,他也因此可以平等地看待他人,他也因此可以找到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斑鸠来了,它一时兴起而来。斑鸠飞走了,不知道它何时又飞来——就像此刻栖在梧桐枝头的它,昨日还在绕城河畔啄食,明朝又将飞往谁家的阳台?唯有那声声悠长的哔哔嘟嘟,将永恒的诗意织进无尽的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