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天国/文 谢晓庆/图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高原的夏天正是人间好时节。
周末下午,我和朋友从马尔康出发,探访理县薛城镇木卡村。4点过赶到木卡,午后的阳光努力冲破云层,褪去了刺眼的光芒,温暖而亲切地洒在山坡上,木卡村如一幅被岁月浸染的羌绣,在高原的褶皱里徐徐展开。
在友人的引导下,我们从新村院落间的石板小径穿过,走过一片片樱桃林,爬过一道道坎,穿过老寨溪流小桥,颤巍巍地提步在粗狂不平、陡峭惊险的斜石台阶,站在老寨高处俯瞰:但见眼前一片绿色的海洋,村子像一颗翠绿闪亮的翡翠镶嵌在高大巍峨的群山怀抱间,规整如线的街道与方正的院墙阡陌纵横,一栋栋独具羌式风格的小楼院落隐藏于绿海之中。老寨半山上的老村委院落被利用起来,经营起石板烧烤,房屋经过简单改造,靠外悬崖边建有三座玻璃挑台,游客可以一边欣赏山下美景、一边大快朵颐,实在是很美好而独特的体验。
山风过时,老寨古树参天树冠摩挲的沙沙声里,恍惚能听见茶马古道的马蹄声——西汉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这条藏汉互市的古道曾在此设卡,姜维屯兵的传说与羌人“依山垒石”的智慧,将这片土地刻进史册。
眼前的木卡新村,是“5·12”汶川特大地震后重生的凤凰。2008年的裂痕早已被时光抚平,取而代之的是石板路贯通的崭新巷弄,全村140多户农户都搬离屋后老寨,迁移到河谷平地统一规划修建了新居,建起平坦的村道、街巷和栅栏,种上绿植、花草,布置了羌族特有的白羊羔、富贵猪等雕塑。院外密布的果树郁郁葱葱,成熟的樱桃缀满枝头,火红若霞,与青翠的李子树交织成一片流动的翡翠与玛瑙。每户农户门前的假山和花盆里,格桑花、蔷薇、牡丹与波斯菊正开得热烈。只见一院落后墙拐角,三位身着蓝布衫、戴绣花头巾的羌族老人坐在一株大樱桃树下纳凉话闲,手里忙活着樱桃装盒,古铜色脸上皱纹里盛着慈祥笑意,她们脚下的土地,2023年就被冠以“四川省乡村振兴示范村”之名,而2025年,“全国文明村镇”的美誉也将在此生根。
我们兴趣盎然,沿石阶攀向老寨最高处,鞋底与老石片阶相击的脆响,惊醒了沉睡的时光。这里的房屋是“岩石上生长的史诗”——石墙厚逾一米,木梁上雕着祥云牡丹,悬挑的阳台如苍鹰展翅,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吟——县志记载的“麻泽布”(羌语“岩石上的关卡”)。
石台缝隙里长出了一片片仙人掌,开出淡黄色、荷花一样漂亮的花朵,显示出顽强的生命力。在老寨里,我们邂逅了陈绍清老人,他一个人住在老寨祖屋。厨房水缸里“咚咚”地滴着山泉,溢出水缸的水自动浸到阴沟排到室外。数代人烟熏火燎让房顶的老木料变成了焦黑的颜色,如同火烧过一般。 陈绍清只是怀旧,他并不孤独,儿女们都出去工作生活,他却要享受这份清静。尽管70多岁,但他依然精神矍铄,每天清晨下山到新的寨子里忙活,下午总要回到自己的老屋。
祖屋是典型的“垒石为室”,屋顶焦黑的梁木记录着往昔烟火的炽烈。我们推开斑驳的木门,感觉到山泉的清冽和着山风扑面而来,屋里布置得繁琐而整洁,靠岩边木板房布置卧室,旁边客厅、厨房、休息间一应俱全。陈绍清老人很热爱生活,凡是别人眼里的废品,他都当作宝贝。酒瓶、纸盒、塑料桶、废油漆桶都成了他种花草的花盆,树根、小人书、废弃书报、彩色塑料总能装饰出他独特的私享空间。尽管老寨里所有人都已下山,他一个人仍然独守,古老的石墙上布满蔷薇,顶棚也牵缠着葡萄藤,房屋外阳台布置了石桌、石凳,美其名曰“星空民宿”,沟壑里那棵百年老树也对他格外青睐,专门把碗口粗的虬枝朝向老寨撑起,给他的阳台形成天然华盖,在这里既可以享受阳光、夏风,又可观看山下绿色葱茏的果园和生机勃勃的新寨。
老寨的静谧是流动的。巷道曲折如蛇行,石阶缝隙钻出蕨草,墙角堆着废弃的犁耙与背篓,蛛网在檐下织就银帘。陈绍清老人家里却另一番景象,他摆弄着花草,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粗犷不平的石墙上,整座老寨仿佛成了他一个人的博物馆。而那些空置的40多栋老屋,正以残垣断壁的姿态,在暮色中讲述着茶马古道的繁华与凋零。
我不禁感慨,陈绍清对老寨的坚守与新村的热闹形成微妙对照。山下,由党员责任田改造的采摘园里,甜樱桃挂满枝头,游客举着手机直播“云采摘”;石板烧烤摊飘来孜然香气,村集体经济的账本上,年增收300万元的数字正在跳动。党支部的“十户长”制度将村民拧成一股绳。这片热土,让文旅经验走出了大山。
我边走边看,仔细询问农商银行的金融服务和“整村评级授信”情况,该村党村支部书记自豪地说:“农商银行为我们村140多户‘评级授信’,多亏前几年信用社贷款支持灾后农房和产业重建,现在老百姓都靠种车厘子致富。”他望着山下风景动情地说:“村上期待更好地发展,我们要让老寨变成活态博物馆,新寨成为田园综合体。”
眼前,在陈绍清老人的坚守下,老寨正孕育另一种生机,我也期待,在他“星空民宿”的基础上,能引进资金和商户来打造老寨,让老寨这处电影《杀生》拍摄地变得更火,使“云端上的木卡”焕发新机。
六月末的木卡,空气里浮动着樱桃的甜香。老寨的轮廓渐渐远去,村口“红色驿站”前三三两两的游客正在拍照打卡。
夕阳将老寨镀成金色,新寨的玻璃窗反射着霞光,宛如双重曝光的油画。高原的风掠过樱桃林,沙沙声里,我忽然懂得:木卡的魂,不在固守与颠覆的撕扯中,而在石墙缝隙里萌发的新芽里,在老人浑浊眼眸映出的星空里,在甜樱桃紫红的光晕里。它是云端之上的精灵,传承着羌民族对美好生活永恒的向往与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