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加钧

春日清晨，与朋友骑车去乡下。九点过，阴沉的天下起了牛毛般的小雨，一会儿就濡湿了衣裳。抬眼见不远处有个小镇，便想着前去寻个茶馆，泡壶茶，等这场雨停歇。

小镇的街巷，即便不是赶场的日子，也满是人间烟火。行人来来往往，有挎着竹篮买菜的阿婆，有忙着摆摊做生意的大叔，还有送孩子去辅导班的年轻父母。急促的脚步声，清脆的车铃声，夹杂着邻里间熟稔的招呼声，处处洋溢着小镇独有的热络劲儿。

行至河边，见一顶顶遮阳伞撑开，恰似一朵朵绽放在绿柳轻烟里的花儿，透着清净、淡雅的味道。河坎下，河水悠悠流淌，袅袅白雾轻柔地贴着水面，丝丝缕缕，恍若仙境。寻了个空位坐下，还没来得及招呼店家，就听见邻座的大哥扯着嗓子喊道：“老板，来两杯茶！”话音刚落，茶便送了上来，一杯两块钱，实实在在，不欺生客。

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清冽的茶汤，微风拂面，雨丝飘洒，只觉内心一片澄澈。抬眼打量四周，一溜儿商铺沿着河岸蜿蜒排开，整洁又清爽。最显眼的是那家茶馆，环形的格局，占尽地利之便。一楼装着玻璃幕墙，外头的景致看得真真切切；二楼有外置的旋转楼梯，顺着上去便是包间，不管是打牌、搓麻将，还是单纯品茗聊天，都极为方便。店招用的是店主自家名字，虽说不够大气响亮，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质朴劲儿。茶馆里开着空调，最低消费不过五元。每逢赶场日，茶客们便蜂拥而至，求舒适的钻进室内，图实惠的就坐在河边。大家三两成群，以茶为引子，天南海北地闲聊。从家长里短、农事养殖，到国家大事、国际新闻，你一言我一语，亲切又自在，满是小镇生活的和乐。

紧挨着茶馆的，是一家小小的理发店。店面简陋得很，既没有醒目的招牌，也没有宽敞的空间。大概估算一下，也就一米五宽，加上里头的进深，拢共六七平方米。可就是这么个小店，洗剪吹的生意却着实不错。一个客人理完发，马上就有河边茶座上的人起身进去。八块钱一次的理发，价格实惠，虽说赚得不多，却也能撑起这小店的生计。

理发店隔壁，是几家空着的铺面，卷帘门上贴着“铺面转让”的告示。听旁边喝茶的人讲，这原是一个外地老板开的养生会馆。刚开张那会，可热闹了。又是在街上发传单拉人气，又是办讲座，对镇上的老人不仅车接车送，参加活动还送米面油。那几天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没成想，好景不长，没过多长时间就被人举报了。工商部门一查，好家伙，全是虚假宣传，那些所谓的养生用品，都是些低劣无用的东西，专门骗老人的钱。

檐角茶香萦绕着炊烟，再过去，是一家小菜馆。店里三四个女伙计，老中青都有。三轮车送来菜后，她们就系上围裙忙活起来。一边择菜、洗菜、切菜，一边还抽空照看着身边的孩子。那孩子也就一两岁的模样，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挪动着小腿，一会儿蹭到这个阿姨身边，一会儿又伸手要那个阿姨抱抱。蒸笼里升腾起袅袅炊烟，和着这和谐温馨的场景，满是家常小店的平凡与温暖。

轻抿着茶水，远离了手机的干扰，感觉耳目都格外清明。坐在我左手边的，是三位老者，穿着朴素，头发都已稀疏。他们一边慢悠悠地打着长牌，一边轻声交谈，时不时传出一阵笑声，满是悠然自得的快乐。看着他们摸牌、出牌、碰牌、和牌，那些红黑的点数，复杂的算路，没一会儿就把我看得眼花缭乱。收回目光，不经意间瞧见伞上的雨滴缓缓落在旁边老者的椅子上，有的溅到了衣服上，有的顺着椅背浸湿了坐垫。可那老者像是浑然不觉，只是一点点地挪动着屁股，也没想过把椅子挪一挪。看着他们这般尽兴，我心里不禁泛起一丝羡慕。人到老年，能有几个老友相伴，在这平淡日子里消磨时光，可不就是最简单的幸福嘛。

右手边，十点过来了两位滴滴司机，都是中年模样，微微发福。听他们聊天，说是今早上生意还不错。趁着喝茶小憩给车充电的工夫，他们一边分享着开车时遇到的趣事，一边点评着国内国际大事，说着说着，声音里就多了些愤懑。谈到无人驾驶技术的兴起，他们嘴里不时蹦出“中年人的艰辛”“资本的裹挟”“无奈的生存”“失业的危机”这些词。

听着司机俩夹杂着川音的牢骚，檐角滴落的雨水忽然变得沉重。街头，无人售卖商店与走街串巷叫卖自家蔬菜的老农交相辉映，传统与现代的倒影在茶汤里荡起涟漪。

科技这东西，是把双刃剑，用对了地方，是利国利民；用错了方向，就成了与民争利。人工智能、无人技术的发展，是科技进步的必然趋势，如用在抢险救灾、航海航天、农业矿产这些领域，那无疑是人类的福音；如用来抢夺底层百姓最后的饭碗，那就是一场灾难。中国是个人口大国，快递、外卖、网约车，还有保安、保洁、保姆这些行业，关乎着千千万万人的生计，就业问题可是头等大事。要是没有新的谋生路子，没有靠力气就能糊口的机会，到处都是无人商店、无人饭店、无人集市，底层百姓生活艰难，那这样的社会，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又还能剩下多少呢？

历史有时候还真是惊人的相似。八十多年前，老舍先生在《骆驼祥子》里写过，身强力壮的祥子从乡下进城，满心想着靠自己的勤劳买一辆人力车，自力更生，在城里过上好日子。可谁能想到，三起三落的打击，最后让他彻底心灰意冷，自暴自弃成了他的结局。

科技进步是好事，但发展方向的选择，直接关系到民生。就像河南巩义康百万庄园里那块“留余匾”上写的：“留有余，不尽之财以还百姓；留有余，不尽之福以还子孙。”懂得留余，或许这才是小镇最好的民生之道。你来我往，互相帮衬，彼此交融，小镇有了温度，才成了很多人心灵的归处，也成了游客们渴望停留的精神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