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央卓玛
丰子恺先生曾说:“我的心被四事所占据了:天上的神明与星辰,地上的艺术和儿童。”
当自己有了孩子后,我更加喜欢孩子的单纯,与内心的干净。也更怀念童年的隐秘圣地——查理。距离很近,驱车半小时就能到。可那时的纯美和那时的人,只能闻着炒青稞的味道,才能记起来。我其实是想那些人了。
所有的完整都会一块一块地破碎,你握得再紧,只会把手划伤,最近看的哲学书籍上说:这是我执带来的痛苦。
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牧妇,终究带着与肝癌斗争五年的枯瘦身体,闭眼离开了,妈妈安慰我们说道:很安详,子孙绕膝。被窝温暖,世事无挂。
故乡,有那么一瞬,又空了。和外公逝世后,我那时的心情一样,我在与不在,都像不在,其他人在与不在,都忽略了。难以理解,肉体和灵魂的割裂,是如此仓促和不解。所有仪式又熟稔到好像提前预备了一百遍。
我们能坦然放下的,何止生死。
姨妈,在昨夜的梦里为我挡住山洪即将要冲垮的木门,让我快跑。她的脊背壮如一头野牛,和她生前健康时的体格一模一样。我是儿时的孩子,惊慌地爬上老房子的屋顶看屋子背后,有类似苔藓的绿色液体,原来不是山洪。梦境里一切都是小时候。
现实中,我骄傲自己的成长、独立。梦的解析让我明白,自己无法接受太多人的离开。
那个时候最小最羸弱,所以那个家,才是心底深处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地方,每当想念离开的亲人、想逃避现实的困境、一闭眼梦境就驮着我回到童年,和那栋粗糙到线条都有点扭曲的土木房。
我之前在《童》一中讲到,磨糌粑的机器带着最坚实有力的声音由低到高,再趋向平稳,那曾经是外婆在磨青稞,她走后,那是外公在磨,外公走后,那是二姨妈在磨,每次当除夕夜即将来临时,磨糌粑的人会在我家门口排着,炒青稞的味道更浓郁。二姨爱大声说话,人缘极好,常和邻居家的妇人们一起上山放牧、挖药。她有时会不收一些贫苦邻居磨青稞的费用,只是照例称个重量用坚实的臂膀,托举起来帮人们绑在马背上。
她的脸总有种特别健康的红润,头发中分编好藏式的辫子,喜欢穿一件暗红的衬衣。她是当家,所以我被寄养在外公外婆家的日子里,她也是最疼我的“阿妈”。
一些悠远岁月里的人事会渐渐模糊,然后就是成年后了,时间的线条不再像童年那般清晰而明朗,医院传染科病房刺鼻而慈悲的虚弱味道。瘦成皮包骨的她,逮着我的手不停揉搓。还在想着给我暖手。那是她离开前两天。
终于安息睡去了,故乡院落磨糌粑的机器也被迫停止了。人与物的微妙关系,不再有纽带。
但我宁愿相信,她如一朵花,来年可在原地绽放。如秋冬的大地般需要含蓄地睡一下。
然后春天会如期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