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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版:阿坝日报

黑水:雪山之上 峡谷之中

作者简介:

杨献平,河北沙河人,生于70年代。在西北和成都从军。中国作协会员,现居成都。作品见于《天涯》《中国作家》《人民文学》等刊。主要有《南太行纪事》《生死故乡》《沙漠里的细水微光》等著作。

■杨献平

万山奔涌,犹如重物猝击,这强大的压迫与逼迫,由视觉迅速灌满肉身,进而贯穿内心和精神。不用去看任何的资料,也会强烈地感觉到,在横断山脉之中,人和车的体积和质量,比不过这山中的任何事物,哪怕是河边的茅草,一块卵石;山顶上的一粒积雪,一株歪树。身边是蜿蜒的岷江,或大或小,以经久奔淌的姿势,体现着大地之物的某些柔韧性和连贯性。沿途的汶川和茂县,从前的威州和茂州,都曾是著名的兵营所在地。大致从西汉开始,川西北,这雄峙抵天、骑乘一方的崎岖之地,便是一片只可闻听传说,实则难以进入的绝域神境。

我依稀记得,唐帝国在此与吐蕃有过多次的战争,剑南道节度使严武、崔光远以及章仇兼琼、鲜于仲通、高适等人,大抵对川西北的地形地势是甚为了解的,尽管,其中的多数节度使并没有很好地解决吐蕃寇略与侵犯川西北的问题,但这种格局的形成,对于后来甚至至今的川西北民族和文化,有着实际的、深远的影响。促使了整个阿坝州历史文化和社会现状的酝酿与定型。最惨烈的,大致是清雍正和乾隆时期持续了十八年,前后三次的大小金川之战,尽管这一事件的主战场在今天的小金县和金川县,但黑水等地当然也卷入其中。清军多次损兵折将,失败而归。这一场战争的旷日持久和艰难程度,从军事角度证实了川西北之地势峻险和民众组成的复杂。《清史稿》上说:“恶警阴森,无回马之地。”是对川西北多数地区地形地貌的准确概括。

黑水更其如此。这地方,我第一次来四川便得知了,是因为当年在“5·12”汶川特大地震与舟曲特大泥石流等灾害中表现突出的黑水民兵群体事迹,倘若不是道路中断,我可能早就去到黑水一探究竟了。这可能也是一个缘分,得益于黑水民兵群体,我大致了解了黑水的地理,以及民众的信仰和生存状态。也知道了此地的大致历史,比如,清朝时期的大小金川之战和建国后川西北剿匪。清政府改土归流政策的实施,结束了故旧王朝在黑水乃至整个阿坝州内的羁縻州制度,进而派驻了朝廷的军队,设置了相应的衙门等,用来维护当地的安全稳定。但实际上的效果可能并不理想。这也难怪,阿坝之地,民族汇集,其中既有历史极其悠久的羌族,也有藏族、回族、汉族等,在这万山汇集与纵横之地,形成了各种族群和势力,其中的文化和文明,信仰与风习,都是迥然不同的。而黑水县,人口大抵是由嘉绒藏族组成的,他们大都生活和居住在高山上。

可以说,黑水乃至整个阿坝州,历史上似乎就是一个独立的封闭的所在,生存在其中的人们,尽管资源相对缺乏,条件比较恶劣,但他们已经习惯并且很满足于自己所在的这个“自给自足”的人间所在,这使得阿坝州多数地区,有一些“化外之境”的意味。

关于这一点,从阿坝州的历史当中总是可以得到证实。比如其中曾经林立的土司和头人,以及誓死效忠于他们的族人和平民等等。如大小金川之战当中,乾隆以傅恒代替讷亲和张广泗,傅恒到任后,上书乾隆皇帝分析战场形势说:“(大小金川土司及其部众)又战碉锐立,高于中土之塔,建造甚巧,数日可成,随缺随补,顷刻立就。且人心坚固,至死不移,碉尽碎而不去,炮方过而人起。”《清史稿·土司·四川》。如此的地势,以及如此的民众,是构成川藏交界处的必然条件。

从成都到黑水的路上,在万山及其沟谷河流的压迫之下,我的脑子里回旋着如此的历史往事。对于黑水,我所能了解的,只是1952年,我西南军区公安部队在郭林祥等人的率领下,剿灭盘踞在黑水境内的残匪傅秉勋(曾化名唐有余)、周迅予、何本初及其纠集的数千残众,以及在“5·12”汶川特大地震及多次大型抗震抢险救灾当中表现卓著的黑水民兵群体及其事迹。对于黑水的其他,我多数是不了解的,也无从了解。

日暮黄昏,斗大的星辰从山谷的缝隙之中挣扎开来,以久违了的明净与硕大,与我的眼睛轰然相撞。这是在成都极难看到的天象。在雾霭之中的平原人,既喜欢城市的种种繁华和便利,又时常如浪子般渴望回到真真的个自然之间。这种悖论,像极了人生的所有问题甚至每个人都要迎接的终极。车子在大幅度地甩动,左冲右突,窗外的黑暗使得天地更趋幽邃。在剧烈的颠簸当中,我想睡一会儿,可怎么也睡不着。直到旁边有人大声说,芦花镇就到了。我才振作精神。

确实,黑水县之前的名字叫做芦花镇。而黑水的意思,藏语里即“生铁之水”或者像是黑铁的水。这个名字的诗意性是不言而喻的,且与黑水的诸多历史和地形地貌不怎么匹配。在我的想象中,这芦花镇两边的山上和河边,一定长满了芦花。而芦苇,则多长在水边以及水塘、海子四周。我很愿意相信,为这个地方起名为芦花镇的人,不管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本质上就是一个纯粹的诗人。

趁着犹如积雪敷身的夜幕办理入住,吃饭,沉寂的宾馆内外,连一丝风声都没有。有些冷,空调升温的速度极慢。尽管满身的灰土,但我还是不想洗澡。洗漱,在海拔2350米的地方,把自己放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只是,夜间几次醒来。外面还是没有任何的声音,一切都似乎沉在了黑水这浓郁的黑夜当中去了,在这里,万千的事物也都与夜色保持了一种高浓度的默契,互不惊扰,相安无事。黎明,日光最先抵达群山之顶,抚摸大片的积雪,以及茂密的树林后,才会落到芦花镇。

在芦花镇的桥上,我看到了河流,它的名字叫黑水河,也可能叫猛河。或者猛河是黑水河的一条支流。但这些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发现那水确实有些发黑,是灰黑色的那种黑,几乎听不到流动的冲击声,只见它打着漩涡,持续激荡奔流。一如我到来之前的猜想,整个芦花镇——黑水县城坐落在两山之间,唯一的一条主街道穿城而过,多数的平房散落在几座犹如高塔的楼房四周,街边大都是各种餐馆和宾馆。其中以彩林、奥古、奥太之类的命名为最多。

站在黑水河边,向左看,眼睛被满披焦枯植被的山坡顶得生疼,向右看,目光也遭遇到了近距离的山坡阻击。唯有向前向后,可以看到弯纵奔突的峡谷,群峰错落,那种雄浑与苍茫,逼仄和幽深,使人心生寒意,也顿然觉得,天地之间,竟然还有如此奇崛超迈之地,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地域及其所载之物,人和其他生灵的存在,尤其是他们于具体地域之间的生活状态与精神思维,确实是自然界无以伦比的奇迹。

尽管初来乍到,并且抱着某种希望,可我还是不怎么想去达古冰川。人去到某一个地方,要将它所属的风景全部看尽,纳入镜头,顺便把自己的肉身也映射在上面,对我来说,也是一种不可助长的贪念。本来错过了时间,诗人蓝晓则又让她自己的车子返回,载我去达古冰川。深邃的勾股之间,日光浓烈,阴影也随之浓郁。这里是上达古、中达古和下达古,藏式的民居坐落在坡上或者河边。不知怎么回事,我老是觉得那河水在倒淌。这肯定是一个错觉。在高原,越是普通的和司空见惯的事物越是具有不可思议的迷惑性。

冰川之下,即海拔4000米以下的地方,植被葱郁,松树高大,郁郁苍苍,在陡峭的山坡上排兵布阵,其姿势,像极了决绝的勇烈之士。越向上,植被越少,也很低矮,灌木丛大致是雪峰与坡体的分界线。乘缆车向上的时候,我注意到,大片的积雪下面,居然长着一大片杜鹃花树,棵棵都很高。但可惜的是,它们的叶子还青得生机勃勃,就被连续的大雪厚厚地埋葬了。人世间的事情,大抵也是如此。心怀梦想,渴望匡正天下的,多的是如此的人生境遇与命运。即便是如愿以偿,也会很快陡转之。

人间事,皆有其自身规律,人力所为,也都不过是恰逢其时,借力打力而已。如《易经》中的乾卦第五爻名为“飞龙在天”,其意,是人生至高,则是如此,纵横自如,能大能小,能升能降,能隐能显,万般变化,千种自由。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亢龙有悔。”凡人事物,都有自己的极点。

哈,啊,冰川!雪山!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站在这绝域峰顶,满目洁白之中,我只能用一些感叹词,来纾解自己的惊喜心情。我知道这是苍白的,也是矫情的。人在很多时候的惊叹,都是很脆弱的,也都是聊胜于无的心情表达。达古冰川以上,苍天幽蓝,万峰素洁。尤其是近前的达古冰川,厚厚的白雪,敷满了人的痕迹,包括旁边的栈道、咖啡馆和观景台。正面的雪山和山坳在日光中光芒四射,即便是阴影,也在迸溅着凌厉的白芒。这山,也是金字塔形状的。这令人联想很多。包括万山之宗冈底斯,也与金字塔相仿佛。我想,这其中,一定有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奥秘,也肯定是人类至今不解的,富有蕴意的“神意的巧合。”

相对于正面的雪山,我更喜欢眺望远处的群山,都是冠盖缟素的,其高度有着惊人的一致性,一层层,一座座,站在一起,拼成无边的高台。我在想,这一定是神灵们的座位或者卧榻,是天庭练兵的操场,抑或为他们闲庭信步的后花园。再配上那些紧贴其上的各种象形的云朵,简直就是仙境呈现。我也想到,这大致齐平的万山长岭,也像我们的平凡俗世与普罗大众,人先天性是平等的,所有的区别,就在于每个人所能达到的高度,尤其是精神境界和意志情怀的参差不同。这也使我意识到,万物和人,其实都是相通的,人所追求的,其实与山岳有着类似之处,即如何不断地接近理想境界与传说中的极致之境,使得自己的身心与俗世功业,铭刻于天地之间,众生心扉。

仓皇乘坐缆车下山,在达古冰川上,我待了不到十分钟。感到心跳加速,这毕竟是海拔4600米的雪山之巅。也感到美景不可看尽,大象不可尽揽。为此,我在诗歌中写道:“在人间高处/绝美之境,逗留太久,人会生锈,不知敬畏。”到山下,乘车回返路上,又看到诸多的猴子,它们在路边徘徊,大的带着小的,大都不在一起。我还注意到,达古冰川的猴子似乎不怎么靠近人,更不会伸手向人要东西吃。我以为,这是猴子的一种尊严,也是猴子们刻意与人保持距离的结果。

接着是黑水的深夜,一个人肯定是不可以深入到峡谷当中的。夜色与峡谷是一对不动声色的合谋者,而且配合得天衣无缝。遥想当年我人民解放军黑水剿匪的诸多情境,在这山高水纵,密林深涧之地,虽然说有天险可依仗,但地理和自然存在,甚至建筑物,从来就不构成真正的屏障与防御线。最终,残匪傅秉勋、周迅予、何本初等人,也还是没有逃脱失败的命运。由此联想,世代在这高山之间生存繁衍的人们,大抵也是艰苦异常的。我记得,当年在采访黑水民兵时候,他们就对我说过,他们大都生活在高山之上,地里所产的,只有白菜、土豆等,谷子、玉米和青稞极少。但因为住在山上,黑水人练就了一身的本领,攀援高山,捕猎野兽,是他们的强项,同时他们还很忠义和勇烈,有些地方,以当兵作战,牺牲在战场为荣。因此,当年黑水民兵在“5·12”汶川特大地震和舟曲抗震抢险当中的英雄表现,就不难理解了。他们的这种血性,英雄主义的传承,在今天是很难得的。

我总是觉得,不论在什么时代和情境下,人的忠勇品质总是可贵的。又是一夜之后,日光刚上屋顶,去三奥雪山,随行的嘉绒藏族美女介绍说,所谓的三奥雪山,即奥太极、奥太娜、奥太美。奥太极最大,最高,奥太娜若女性,奥太美似乎是他们的孩子。也可以说奥太极为祖父,奥太娜为女儿,奥太美就是外孙女了。

去三奥雪山的路同样不好走,一路上坡,蜿蜒的小道,陡坡之下,河水如线条。山坡上,还有一座寨子,名叫八家寨,顾名思义,这里住着八户人家。至三奥雪山大本营,当地的朋友说,去年或者前年,黑水八个小伙子登上了珠穆朗玛峰,并在海拔8000米的高处唱了一首他们黑水的民歌。我脱口而出,那歌应当是《拉尼希姆歌》,似乎没有歌词,只有曲调。我记得,当年黑水民兵对我说,这歌也可以看作是他们的劳动号子。

三奥雪山——攀登者大本营,山间尽是不怎么高大的松树。因为背对日光,一切都黑黝黝的。再返回到另一处观景台,三座雪山赫然眼前,庞大、雄峙、光明、澄澈,我同样大呼出声,面对雪山,人的所有世俗想法都荡然无存了,余下的,只有自感卑微之后的谦卑。和其他人一起照了几张相,我率先返回乘车点。

下山路上,嘉绒藏族女子拉姆指着对面,长满各种树木的山坡说,你们再提前半个月来黑水,就可以看到美得不行不行的彩林了。我也知道,黑水最美的彩林就在奶子沟。这是十一月上旬,前些天下雨,使得世所罕见的黑水彩林提前凋零。但我也不觉得可惜,也不觉得后悔。去一个地方,哪怕再美,也还是留一些遗憾为好。就像我们下午去到嘎尔庄园,坐在浓郁的日光下,浑身发暖,继而出汗,就着藏茶,与当地的朋友聊一些精神和文艺的心得体会及个人经验,端的是惬意。对面也是雪山,白色的山脊也是直平的,几团白云在其上轻盈,其余,都是阔大无际的湛蓝青天。

夜间,我做了一个梦。一个男人,骑着一朵白云,落在河边的一朵黄菊花上面,像是一只蜜蜂。就要醒来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很清晰,很坚定。仿佛就在我的床边。我猛地张开眼睛,开灯,房间里除了我,家什都很安静。我觉得惊奇。点燃一支香烟,脑子里很是纷纭。我又想到过去年代的黑水情境,尤其是那些流传至今和被记录在案的传奇,无论是怎样的,都觉得很神秘,也有一种持久的新鲜感。

黎明时候,我们乘车返回,路过黑水河,借着朦胧的夜色,我看到的黑水河似乎更黑了,也还是没有任何声响。车子原路轰鸣,颠簸之中,我想起这几天的黑水游历,有些恍惚,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喜欢。我也知道,人在某些时候的思想,其实是稍纵即逝的,也是不当的和没有任何意义的。但一个地方对人的影响,尽管不可能隆重深刻,但在类似黑水这样的高拔之地逗留数日,我相信会有一种很刚韧和柔美的东西,已经潜移默化到了我内心的某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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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6-11 5 5 阿坝日报 c147093.html 1 黑水:雪山之上 峡谷之中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