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文军
那还是几年前,阿坝州博物馆落成不久,我就兴冲冲前去拜访,一来完成采访报道,二来尝鲜参观。记得当时很兴奋地采写了报道,但对博物馆印象不深,感觉馆藏文物寥寥,大都用图片、绘图替代了实物。近来,许多朋友多次建议我再去,说如今的博物馆不比从前,馆藏文物极大丰富了,且布设精美,独具特色。于是再次踏访,没想到整个下午完全沉浸在历史文物里,忘了时间。后来眼角留意到身后有人亦步亦趋,原来是工作人员,我歉意地说是不是要下班了,他摆摆手说:“还有时间,你慢慢看就是了。”
“江源文明”“古蜀族源”“丝路茶道”“土司制度”“走向辉煌”……静谧的空间里,依照时间顺序,从新旧石器时代到唐宋元明清;从大禹文化到茶马古道文化……一路展列的文物实物,真实地讲述着这片土地遥远的历史;“多彩藏风”“悠远羌韵”“丰富珍奇的动植物”“团结颂歌”……多彩的历史文化铺就和谐优美的画卷,展现出这方水土独特的魅力。我看到介绍说,这里的馆藏文物如今已经达到了19562件/套,涵盖了历史、民族民俗、宗教及革命文物等类型。
那天,游客不多,博物馆出奇的宁静,连窗外传来的喧嚣都很遥远。一个展台一个展台,慢慢地看,静静地欣赏,那些历史的痕迹,远去的文化栩栩如生。有人说认识一个地方,从它的博物馆开始,我非常赞同这句话。我将这座博物馆视为我州的百科全书来阅读,走在博物馆里好比乘坐观光列车,全景式地行游在八万平方公里土地上。
很久以前,我曾经在州地方志部门编写的史料小册中读到一篇“纪年最早的佛教造像”小文,说我州出土的一件无量寿佛造像是全州乃至全省现存纪年最早的佛教造像。没想到,这篇文章介绍的珍品赫然出现在博物馆里。
近距离目睹,这使我惊喜莫名。因为,有关这件珍品,有一段曲折的经历。
1921年,茂县凤仪镇静州村西南原静州长官司衙署大门外(小地名衙门口),当地农民在耕地时发现了一尊佛像造像碑。佛像出土后,人们将它移至县城东门外校场坝江神庙供奉。1929年,因县城内修建“汶山公园”,又将佛像移入公园内的图书馆门前竖立。
到了1934年,四川军阀李家钰部队驻扎于此,其部下一位名叫黄希成的人贪恋文物又做文物贩子,看到这块造像碑后,就动了偷运到成都的贼心。由于造像碑材质厚重,体量大,为便于运输,黄希成命人将它击碎,挑选了其中造像最多的4块运往成都,伺机偷运上海,销往海外。
幸运的是,黄希成盗运文物的消息泄露,引起社会各界无比愤慨,报刊也大肆披露,口诛笔伐。后来,著名考古学家冯汉骥亲自出面交涉,极力阻止这一珍贵文物运出四川。迫于舆论压力,当时的四川省政府才将古造像碑截留。
1949年以后,这块命运坎坷的造像碑被送到四川省博物馆(现四川博物院)收藏保管。
如今,拼接复原后,人们终于可以看到这件精品的全貌。
造像碑上,有这样一段造像题记:
“齐永明元年岁次癸亥七月十五日,西凉曹比丘释玄嵩,为帝主臣王累世师长父母兄弟六亲眷属及一切众生,敬造无量寿、当来弥勒成佛二世尊像。愿一切群生发弘旷心,明信三宝,瞿修十善,遭遇慈氏,龙华三会,聂豫其昌,永去尘结,法身满足,广度一切,共成佛道。比丘释僧成掺□□□共成此功。”
这段题记写明了造像时间、造像人和造像目的。据此,文物专家确认,这件永明无量寿佛造像碑是南齐永明元年(483年)的造像碑,是四川省现存纪年最早,保存较为完整的佛教造像。
近年来,随着文物研究的逐渐深入,学界发现它还是现存有明确南朝纪年时代最早的佛教造像碑之一。
古人有诗云“南朝四百八十寺”,从侧面反映了南北朝时期佛教传播的盛况。和龙门、云冈石窟留下的北朝造像艺术相比,南朝造像却鲜有遗物,川报记者曾经在《映世菩提·石刻艺术里的历史烟云》系列报道中发出疑问,南齐永明元年造像碑这件“国宝”级精品为何在阿坝州的茂县出现?
众所周知,佛教从丝绸之路传到中国来,南朝宋、齐时代,丝绸之路河西走廊交通因战乱而受阻,从长安出发的北方丝绸之路中断,来自高昌、康居、吐谷浑等西域的僧人要往内陆传播佛教,只有从青海入陇南,经川西北草原到成都,再前往长江中下游地区。这就形成了丝绸之路河南道。“所以,这件有明确纪年且刻下了造像主持人名字的造像碑一出,人们可以拨开历史迷雾,重新勾勒出丝绸之路的过往:战火纷飞中,僧人们纷纷取道河南道入蜀,一位叫玄嵩的比丘在茂县主持刻下了这块造像碑,更多的僧人再从成都出发,进入南京等长江下游地区,把佛教艺术传播到了更远的地方。”(川观新闻)
这就是博物馆里,一件文物的历史述说。
这样的历史文物,在博物馆里陈列有上万件!
徜徉在博物馆里,犹如在安静的世界做一次历史之旅。细细品味展柜里的文物,那个凝结时间的“胶囊”,它们是一个时代、一种文化的印记,它们是连接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桥梁,它们是中华文明的根与脉。
在忙碌的生活节奏中,抽空来一趟博物馆吧,于片刻的宁静和放松中增长知识,享受文化的魅力。
这真是一个美好的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