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林海 文/图
“——麋鹿,回来喽!”
作家沈念这一嗓子,就压住了我整个周末。
《与鹿归》是第八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作家沈念继《大湖消息》之后,再次以洞庭湖湿地生态修复、麋鹿保护为主题创作的又一部力作,如果说《大湖消息》是一封写给整个洞庭湖生灵的情书,那么《与鹿归》就是一次更为集中的凝视,他把目光牢牢锁定在一种灵兽——麋鹿身上,用麋鹿的命运起伏作为贯穿始终的主线:从濒临灭绝到艰难返乡,再到生息繁衍成为亚洲最大的野生鹿群,全书分为五章,清晰地展现了麋鹿种群百年来命运的起落,每一章都是独立的生命片段,但又共同构成了一个物种重生的完整史诗。
这是一本用脚写出来的路书。正如《与鹿归》的责编曹晓彤所说,这是一部“路书”,最好的文字不是在书房里等来的,是跟着生命走出来的,沈念延续了从《大湖消息》开始的田野实践,以麋鹿为叙事枢机,历时数载追踪它们的足迹,他的行走,是这部生态史诗的骨架:洞庭湖的晨雾草滩、天鹅洲的洪水故道、黄海之滨的滩涂湿地,被他编织成跨越时空的追寻地图。让每一位读者成为在场者,以“蹄印”为线索一路追随。正是这种扎实的行走,为后续对个体生命的深切感知,铺就了最坚实可信的土壤,没有亲历,便没有后来的“看见”。
他的笔触在时空里游刃有余地穿行,营造出一个独有的“思维叙事空间”,读起来就会发现,他所写的场景绝不是简单地把现在和过去作对比,上一行字也许还停留在商周甲骨文里找寻“麋”字的古老刻痕,下一段就置身于1998年洪水肆虐的长江故道之中,再一转眼,现代科研人员正利用声纹检测技术辨别鹿群交流的频率,这种看似跳跃的叙述背后,其实是在把麋鹿的命运从线性时间中解脱出来,置入一个更大的、文明与自然交织的场域当中,它告诉人们,麋鹿的故事,并不是独立存在的物种史,而是一部贯穿整个文明记忆的生态寓言。
这是一首边走边听的生命之歌。因为有路书的底色,书中的生命赞歌才如此具体而微,可触可感,《与鹿归》最动人之处,就是这份根植于真实体验的、对个体生命的深切关怀,沈念没有把麋鹿当作一个抽象的群体概念,而是关注每一个有名字、有性格的命运。
“青铜王冠”,鹿王头上戴着水草做的王冠,角往后面弯着,一叉又一叉,像老树的根须一样,就像一个青铜做的王冠,合上书本闭上眼睛去想象一下吧!作家描写的不是一只普通的动物,更多的是描写了一位高大帅气、温顺又霸气的人,它有自己的尊严,有自己的一片土地以及必须守护的规矩。
“茜茜公主”这个在爱里长大的“公主”,作家把她捧在手心里疼,文字也跟着温柔起来,看她从一个“人来疯”的小姑娘,成长为会踩产床、会挑破胞衣、教孩子选芽尖的母亲,她气鼓鼓地“瞪”,她得意洋洋地“注视”和“微笑”,我分明看见一个女性快乐、聪明又幸福地长大。
诚如法布尔所说,很多我们以为是独属于人类的情感和智慧,其实在生灵的世界里早就有了,还有调皮捣蛋、终将长大的吉吉,身上晃动着整个种群未来的光……它们不只是被观察的动物,更是自己生命故事里的主角,这份对生命个体的尊重与凝视,是行走留给作家最珍贵的礼物。
这是一份敢于碰触病灶的生态诊断书。沈念没有沉醉于温情。真挚细腻的叙述背后,是《与鹿归》冷静而精准的生态审视,他从感动的泥沼中抽离,像一个执刀的医生,下刀!冷静!精准!湿地里废弃渔网勒出的血痕、偷猎者设下的钢丝套、毒鸟的药瓶、疯狂吞噬湿地的黑杨林……都被他剖开,放在读者面前,这并不是简单地罗列罪证,而是在行走观察和科学分析之后,为湿地把脉开方。
“最好的开发就是不开发。”这句大实话像一把铁锤砸出来,出自“麋鹿先生”之口。看他们的绰号就能明白那份赤子之心。还有老杨、大林、张博士……他们从前是扛着猎枪的渔民,后来成为守着孤岛把麋鹿当孩子的中年人,变成了心里藏着文学梦却成了生物学博士的年轻人,他们的改变是在一次次守护和陪伴里,在一次又一次的“遇见”中逐渐生长的责任与爱,这种从掠夺到守护的转变才是生态修复最根本的动力。
这是一场指向回归的启示录。归,并不仅仅是一个返回的动作,它是一种向往,一种渴求,是生命与精神的终极安慰。
暮色可以踏碎,蹄印会认得来时的路:炊烟升起的地方,就是“家”最朴素的坐标。这部纪实文学编织着三条归途:鹿回到湖泽深处,人回到厚土故乡,文字(乃至文明)回归天地自然。这三条线不是并行的,而是相互依存、彼此照亮的:对麋鹿归途的追寻(路书),让我们得以靠近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生命礼赞);对生灵困境与顽强的观察,迫使我们正视生态的伤疤(诊断书),而所有的行走、感动与审视,最终都指向一个根本性追问:我们人类,究竟应该以怎样的姿态,回到那个与万物共生的精神家园?
吾谁与归?与鹿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