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雪元
岁末年初,寒风吹过街巷,军营里又响起送别老兵的驼铃声。一批又一批身着戎装的战友卸下肩章,告别朝夕相伴的军营和兄弟,踏上归乡的路途。每当这个时节,军营里的歌声与不舍、车站的挥手与凝望,总会牵动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我总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抬头望一望自家门楣上那块熠熠生辉的“光荣之家”牌匾。金底红字,历经数载风霜,被家人一遍遍细心擦拭,依旧锃亮如新,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静静泛着温润而坚定的光泽,像一束永不熄灭的光,照亮家门,也照亮我前行的路。
这块崭新的金属牌匾,是前些年由政府统一摸排、精准核实后,专程上门换发的。没有喧闹的锣鼓,却有着格外郑重的仪式感。街道工作人员捧着牌匾,稳稳地固定在门楣正中央,轻声道一句:“感谢您为国家奉献青春,感谢家人默默支持。” 短短几句话,却重若千钧。挂上它的那一刻,阳光恰好穿过楼宇缝隙,落在鲜红的字迹上,耀眼却不刺眼。那光洁的漆面、规整的烫金大字,瞬间冲破时光的阻隔,将我拉回到 1996 年那个寒风凛冽却暖意融融的冬天。
记忆里的那一天,是被震天的锣鼓与清脆的鞭炮声一同唤醒的。乡道上尘土飞扬,子峰叔、贵叔领着明辉、胡羊、继共等发小敲锣打鼓,一路热热闹闹走向我家。破旧的土坯房前,围满了邻里乡亲,大家笑着、议论着,眼神里满是敬佩与羡慕。一行人郑重地捧着一块实木打造的 “光荣之家” 牌匾,踩着梯子,稳稳地高挂在我家堂屋正中央的横梁上。红绸飘动,锣鼓喧天,喜庆的喧嚣几乎要掀翻低矮的屋顶,连冬日的寒风都仿佛被这股热烈的气息驱散。乡亲们纷纷上前道贺,说我们家出了个保家卫国的好儿郎,母亲脸上洋溢着自豪,眼角却悄悄泛起了泪光。
远在军营的我,没能亲眼见证那一刻的荣光,却在几天后收到了母亲寄来的家书。泛黄的信纸上,是母亲工整而略显颤抖的字迹,字里行间满是骄傲与叮嘱。她在信中写道:“儿啊,你穿上军装,就是光荣的军人,我们守着家门,就是光荣的军属。这块匾是国家给的荣誉,更是咱们家的脸面,你在部队要好好干,家里也会把这光荣牌擦得锃亮,让它永不蒙尘、光彩夺目!”寥寥数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千钧,像一颗种子,深深埋进我的心底,在军旅岁月里生根发芽,成为我前行路上最坚实的力量。
就在挂匾的那个夜晚,农家小屋灯火通明。母亲把家人都叫到堂屋,一家人围坐在那块崭新的木匾下,神情庄重地“约法三章”。平日里温和慈祥的母亲,此刻眼神坚定,语气严肃。她说,第一条,咱家雪元当兵是为国家和人民尽责,是守国护家,家里无论遇到什么难事,都不能拖他的后腿;第二条,我们是军属,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军人的脸面,想事办事要守规矩、明事理,待人谦和,不能给军人抹黑;第三条,当军属光荣,要踏踏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
这简单朴素的“约法三章”,从此成了全家刻在心底、不敢逾越的行为准则。母亲的话语,伴着木匾上鲜红的 “光荣之家”四个字,一同跨越千山万水,成为我在部队摸爬滚打、攻坚克难时最重要的精神后盾。每当训练疲惫想要松懈,每当执行任务遇到艰难险阻,想起家门上的牌匾,想起母亲的叮嘱,浑身便又充满了力量。
1998年夏天,一场罕见的特大洪水肆虐大江南北,江河暴涨,堤坝告急,无数家园被洪水吞噬,无数百姓身陷险境。灾情就是命令,我所在部队迅速组建抗洪抢险突击队,星夜驰援,日夜严防死守在嘉陵江大堤上。那段日子,天天下着瓢泼大雨,江水浑浊汹涌,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拍打着堤坝,随时有溃堤的危险。我们扛着沉重的沙袋,在泥泞里奔跑,在风雨中坚守,饿了就啃几口冷馒头,累了就靠在堤坝上眯一会儿,双脚被洪水泡得发白起皱,肩膀被沙袋磨得红肿破皮,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危难时刻更见军人担当。在那段与洪水搏斗、与死神赛跑的日夜里,母亲的家书、家门上的牌匾,总会在疲惫与危险袭来时,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母亲那句“让它永不蒙尘”,看似朴素平常,却在生死关头化作了最坚实的信念:宁可前进一步死,绝不后退半步生。我们守的不只是一道堤坝,更是身后万千百姓的家园,是国家赋予军人的使命,是家门上那份不容玷污的光荣。
洪水退去,大堤安然,百姓转危为安。历经江水骤流的洗礼与生死考验,我因表现突出荣立三等功。捧着沉甸甸的立功证书,我才真正体会到“保家卫国”四个字的千钧重量。这份光荣,不属于我一个人,属于日夜坚守的战友,属于默默守候的家人,更属于门楣上那块见证奉献与担当的光荣牌。
然而,世人皆知光荣耀眼,却少有人知光荣背后,往往是沉甸甸的付出与割舍。我在部队坚守使命,守护万家团圆,家庭的重担便毫无保留地压在了父母肩上。那些年,家里农活繁重,生活清贫,父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省吃俭用,从不舍得给自己添一件新衣、吃一顿好饭,却总在给我的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你安心服役”。
长期的劳累与奔波,让母亲积劳成疾,身体日渐消瘦。有好几次,母亲病重卧床,连起身都十分艰难,继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次想要写信告诉我实情,都被母亲强撑着身体严厉制止。她虚弱却坚定地说:“部队上的事大,他肩上扛着责任,不能让他分心,不能拖他后腿。”为了不让我担忧,母亲始终隐瞒着病情,把所有病痛与艰辛都独自扛下。
8年军旅生涯,一千多个日夜的坚守,我没能在父母身边尽孝,没能分担家里的辛劳,陪伴在侧的,只有母亲那跨越山海的期盼目光与谆谆教诲。那些话语,像烙印一般深深印在我的心里,时刻提醒我不忘初心、不负使命。凭着这份信念与坚守,我先后5次荣立军功,12次受到各级嘉奖,用一次次荣誉,回应着家人的期盼,守护着门楣上的光荣。
花开花落,岁月流转,军营的号角渐渐远去,我终究还是脱下了陪伴8年的军装,告别朝夕相处的战友,转业到地方工作,开启了人生的另一段跋涉。离开了熟悉的军营,告别了那段步履铿锵的岁月,生活渐渐被柴米油盐的琐碎、工作岗位辗转的艰辛填满。上班下班,奔波忙碌,日子平淡而寻常,那段金戈铁马、热血沸腾的峥嵘岁月,仿佛慢慢沉入了记忆的河床,被时光轻轻覆盖。
我以为,军旅的荣光会渐渐淡去,军人的身份会慢慢远离生活,直到前几年,成都锦江沙河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带着崭新的“光荣之家”牌匾,郑重地送到家中,仔细地悬挂在门楣之上。没有锣鼓喧天,却依旧庄重肃穆。当牌匾固定妥当,阳光洒在金底红字上,那一刻,所有沉积在心底的情感如潮水般翻涌而上,瞬间冲破岁月的尘封。
我仿佛又看到了 1996 年那个冬日,母亲在木匾下神情严肃地立下家规,眼神坚定,语气铿锵;仿佛又看到了她病重卧床时,强忍着病痛,阻止家人告知我实情的模样;仿佛又听到了她在信里一遍遍叮嘱,要守护光荣,不负家国。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双眼,那些被生活琐碎掩盖的记忆,那些深藏心底的感动与愧疚,在这一刻尽数涌现。
这块牌匾,早已不只是一块冰冷的铁皮、几行鲜红的文字。它是一面镜子,映照着一个普通家庭对国家的赤诚与奉献,照见军属默默付出的无私与伟大;它似一把尺子,度量着军人的责任与担当,衡量着家国情怀与小家奉献的重量。它承载着8年军旅的热血青春,承载着母亲一生的教诲与期盼,承载着一个家庭对国家最朴素的忠诚与热爱。
如今,我已年近天命,人生角色几经转换。从热血青年到坚毅军人,从戎装铿锵到西装匆匆,从为人子到为人父,身份在变,岗位在变,不变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军人本色,是扛在肩头的责任担当。我深知,有些身份永不褪色,有些信念终生坚守,有些责任永远在肩。
每天清晨出门,傍晚归家,我总会习惯性地停下脚步,望一眼门楣上的这块牌匾。它静静悬挂在那里,不言不语,却仿佛在无声地提醒我:无论身着军装还是便服,无论身处军营还是地方,都要对得起“光荣”二字,都要守住初心、守住本分,都要用自己的方式,把心中的那块 “光荣牌” 常擦常亮。
门楣上的光,是国家给予的荣光,是家人守护的希望,是军人永不褪色的信仰。它照亮的,从来不只是一方小小的家门,更是一个家庭的风骨。岁月更迭,时代变迁,这份光荣不会因时光流逝而黯淡,这份担当不会因身份转变而消解。只要心中有光,脚下有路,家门上的荣光便会永远闪耀,指引着我们在平凡的日子里坚守初心,在漫长的人生中不负家国,让这份属于军人、属于家庭、属于国家的光荣,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