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7日，四川都江堰。一家饭店里张灯结彩，105岁的王全英被满堂儿孙围坐在中间。这位与中国共产党同龄的老人，是目前全国唯一健在的参加过长征的女红军。

红歌声中，老人颤巍巍抬起右手敬礼。这双手，曾抬起过受伤的战友，拿起过战斗的钢枪，如今布满皱纹，吃力颤抖，却依旧坚定。生日这天，她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国防科技大学和浙江传媒学院师生共同绘制的两幅复原画像。一幅是她14岁参加红军时的模样，另一幅是她16岁与部队走散后到汶川时的模样。看到画中年轻的自己，王奶奶非常高兴，竖起大拇指为画像点赞。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深深纹路，也沉淀出历经风雨后的从容平和。来自都江堰的小学生捧着手写贺信低声诵读，字迹稚嫩，满是崇敬。老人微微侧耳认真听完，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手背——动作轻柔，内里自有历经生死沉淀下的笃定力量。

■记者 巴丹 杨俊 杨光富/文 朱远志/图

从农家孤女到红军战士：火把照亮的征途

1921年5月，王全英出生在金川县安宁乡一个贫寒的藏族家庭。那会儿，她叫“桂香”。一岁多时父母双亡，哥哥姐姐年纪尚小，舅舅把她养到五岁后，便送到当地富裕人家做长工。放牛、放羊、推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寒冬腊月，她赤足踏雪，双手双脚常年冻裂。

“她总给我们讲以前的事，那些我们听着很苦、很难的事。”大女儿刘桂华说起这些，眼圈泛红，“我妈妈很小就没了父母，又被送去帮工，做不好事情要挨打，偷跑被抓回来责罚更重。她头上有一块消不掉的硬块，是以前被殴打留下的伤疤。”

1935年，红四方面军长征来到金川，彻底改变了王全英的命运。村寨对面山坡彻夜不熄的火把，是14岁的她此生见过最亮的光。

“母亲曾说，和红军接触过程中，让她找到了受尊重的感觉，看着一心为穷苦人着想的红军，她决心投身革命队伍。有天晚上，她看着红军点着的火把，爬起来就跟着跑了！”二女儿刘桂芳满心敬佩。

一位红军女连长叫住她，让她不要害怕，轻声告诉她红军是帮助老百姓打坏人的队伍。“红军打土匪，为帮助穷人，我14岁就参加红军，背着枪到处跟着走。苦麻菜也吃，野菜也吃。”王全英曾在接受采访时回忆道。

在部队里，她主要负责带路、烧水做饭、护理伤员、筹粮运粮。她还擅长分辨药草，当红军缺药时，她总能找到合适的草药。和她一起参加红军的还有几个金川的姐妹，但都在长征途中牺牲了。

雪山绝境：冻掉脚趾，九死一生

长征的每一步，都是生死考验。

1936年3月，王全英随部队转战至丹巴时遭遇国民党军队围攻。她的任务是护理伤员，子弹“嗖嗖”从耳边飞过，却从未打中过她。战斗中，国民党军砍断丹巴索桥，红军被迫撤退。大桑地区的河上没有桥，部队搭起一根独木桥，伤病员和年纪小的战士难以跨越。王全英就这样与部队失散了。

掉队后，王全英不敢回家——“回家是要被杀头的”。她和几名战友怀着坚定信念，翻越巴朗山、牛头山两座雪山。没有鞋穿，赤脚踩着深深的积雪；没有粮食，靠挖野草充饥。女儿们记得母亲常哼的歌谣——“蛇皮梁子九大弯，空卡梁子栽望杆，望杆倒了找不到路，走到雪山冷得抖，走到草地饿得慌……”字字句句，都是路上艰险。

过雪山时，她的左脚小脚趾被冻伤，硬生生冻没了。话音落下，刘桂芳缓缓蹲下身子，轻轻脱下老人的鞋子——那只脚上，永远少了一根脚趾。

经过一个多月的艰难跋涉，1936年5月，王全英流落到汶川三江一带（今汶川县三江镇）。未能走完长征全程，成为老人毕生的遗憾。

在三江，王全英隐姓埋名，从未向人提起长征经历。后来与当地村民成家，生育了五个子女，但因条件艰苦仅有两个女儿存活下来。

改名“全英”：替战友好好活，把精神传下去

新中国成立后，她没再用名字桂香，为自己改名“王全英”。

外孙女婿付喜向记者揭秘了老人改名的初心——“牺牲在长征路上的那些战友都是英雄，‘全英’的名字便是这样来的”。寓意全天下的红军都是英雄，铭记所有为国牺牲的英烈，带着战友的遗志好好活下去。以名立志，以身许国。

大半生隐姓埋名，扎根乡间，平凡度日，从未向人提及自己的红军身份。1984年，州人民政府经核实确认，为王全英颁发了“流落红军证明书”。那些被时间淹没的故事迅速传开，不少人震惊——“低调内敛、温和质朴，她竟然是长征的红军英雄”！

“她从没觉得自己是英雄，说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付喜说，她从不主动向外人提及长征过往，也时时叮嘱家人切勿张扬夸耀。2016年，她获颁“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纪念章；2019年，获颁“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那是她最珍视的物件，”付喜说，“她总悄摸拿出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这份荣誉在她心里很重，但她从不对外炫耀。”

即便百岁高龄，王全英依旧保持着红军战士的本色。她坚持每日穿针引线，亲手缝制蒲团。一针一线做的手工蒲团，她全部无偿捐赠给学校和红色教育基地——“她把温暖，都留给了后人”。

王全英一生目不识丁，却比任何人都笃定读书的意义。家里没钱，她就在山上挖地种菜，卖菜供女儿读书。“她从来没说过苦，随便怎样都没喊过累。”在母亲的托举下，大女儿刘桂华大学毕业在汶川县人大工作直至退休，二女儿刘桂芳考上中专成为一名医生。一家4代走出10位大学生。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前不久，陆军某部“红一连”官兵专程前往都江堰探望。王全英特意换上红军军装，官兵的军帽让她爱不释手——“让我戴一下，好看吗？”当官兵取出“红一连”连旗，王全英眼眶湿润，手指轻抚旗面，仿佛在触摸那段烽火岁月。她缓缓向连旗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曾有人问她，活过一个世纪，此生最欣慰的是什么？老人抬眼望向满堂年轻后辈，目光温软又坚定——“最宽慰的，是现在的孩子，再也不用吃我们当年受过的苦”。

90年过去了，帽檐上的红星依然熠熠生辉。这位女红军跨越百年的初心，高原雪山记得，盛世山河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