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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版:阿坝日报

九寨沟蓝入骨髓的景深

■韩中州/文 王雪城/图

水从第四纪冰川的裂隙里渗出来时,我还不存在;未来我不在了,水还是会这样渗出来,穿过钙化的堤埂,绕过沉在水底的枯木,在每一个海子里安静下来,成为蓝。这是我在九寨沟的第一个清晨想到的事。

我站在镜海边上,水面平得让我不敢呼吸,怕一口气就会让雪山和彩林的倒影碎掉。这水比我老,比我的姓氏老,比人类为这片山水取的所有名字都老。那些名字各美其美:盆景海、五花海、长海,诺日朗、珍珠滩……这些美名是后来者贴在永恒之物上的标签,轻轻一撕就掉了。而水不在乎,它不管不顾地蓝,执拗执念地蓝。蓝,到底意味着什么,我蹲下去看水,指尖几乎触到水面。那不是天空的倒影,天空没有这么沉;不是颜料的堆积,颜料没有这么通透。那是一种仿佛从物质内部渗出来的光,带着钙质的微白,又含着绿藻的幽暗,在某个深度上与阳光达成了和解。这蓝不是颜色,而是一种态度,水对自己存在方式的确认。它不急着流向哪里,不急着证明什么,只是在那里,深着、静着,让所有经过它的东西都慢下来。人在这样的蓝面前,很容易想起自己的浅。我沿着栈道往上走,珍珠滩的水是另一副模样。这里的水是跳跃的,亿万颗水珠从斜坡上滚下去,撞在岩石上碎成更小的水珠,那声音清脆得像时间在打磨自己。这些水珠每一颗都是完整的,每一颗又都在破碎的瞬间成为新的完整。这多像人的一生,不断地碎裂,又不断地在碎裂处生出新的自己。水不在意碎裂,因为它知道自己终将汇入更大的蓝。而我们害怕破碎,因为我们以为完整只有一种形状。在五花海,我看见了水底的沉木。那些树不知是什么年代倒下的,枝丫上覆着茸茸的钙华,在蓝幽幽的水中像一只只沉睡的鹿角。水藻从它们身旁长出来,阳光穿过水面投下晃动的光影,那景象既像死亡,又像新生。在足够深的水里,腐朽与生长,可以同时发生,互不打扰,恰如一句诗:万物静默如谜。此刻,这谜就在我脚下铺展开来,蓝得让人心疼。

往上走,更高的地方有藏寨,经幡在风里翻飞,五彩的布匹猎猎作响。一位老阿妈转着经筒从我身边经过,她的步子很慢,慢得像水底那棵沉木的生长。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但我总觉得她看我的方式,和五花海的水,看那棵沉木的方式是一样的,不惊不扰,容纳一切。在这片山水里生活了世世代代的人,早就学会了水的哲学:不争,不辩,让该沉淀的沉淀,该流淌的流淌。扎西德勒,这吉祥如意的问候,不只是说给心存善念的人听的,也是说给山水听的,说给那些比人更久远的存在听的。

傍晚回到镜海,夕阳从山脊那边斜过来,把对面彩林的倒影染成金红,水里的世界比岸上的更加绚烂。我坐在石头上看,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那种蓝,从眼睛里流进去,经过血脉,经过骨骼,在某一个安静的瞬间抵达了某个我说不出名字的地方。这就是“蓝入骨髓”,不是比喻,是事实。当一个人足够安静地面对一片足够古老的水,他的存在会被重新格式化,以蓝为单位。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滴水,躺在长海的最深处。周围是千万年的静寂,头顶是雪山和星辰的倒影。我不再急着流向哪里,因为我终于知道,蓝本身无需抵达任何地方,它在那里,就已是所有远方的总和。我俯身看水,看见自己的脸浮在雪山与彩林之间,浮在这一滴浩瀚的蓝里。原来人也可以成为景深的一部分,原来所有的行走与张望,最后都指向内心那个澄明的去处。月光照在酒店的窗上,窗外有隐隐的水声。我摸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的脉搏依旧在跳,但我总觉得那跳动里多了一种蓝的质地。蓝入骨髓,这是九寨沟留给我的景深,比记忆更深沉,比生命更久远。那些水光云影、那些枯木苔痕、那些峰峦叠翠,早已不是眼中的风景,而是流进血脉里的某种质地。从九寨沟回来,我的每一声心跳,从此都带着高原湖泊蓝入骨髓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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