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婧
暑假,我有幸随同父母前往表叔精心寻觅的静谧胜地——美沃沟双河村野炊。从家中出发,穿林入山,一路山路蜿蜒、车行颠簸,终于抵达一片豁然开阔的草地。
伫立连绵群山之间,我脑海中骤然浮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千古名句。古人常感慨人身处于天地之间,渺小如尘埃流水,可我此刻的心境,却全然不同。肉身纵然似沧海一粟、微不足道,但胸中丘壑,却可容纳万顷云梦、万千山河。抬眼仰望云天,云卷云舒,澄澈辽阔,仿佛抬手便可触碰苍穹,“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的豪迈情愫,自这片山川旷野间油然而生。放眼四望,遍地牛羊悠然踱步,休憩之时,它们静立在不远处的草地,一双双澄澈眼眸温柔凝望着我们。这是山野生灵最纯粹的注视,一声声悠长的哞鸣,是大地流传不息的悠远回响。借着这些鲜活的生灵,我真切体悟到天高地迥、寰宇苍茫,深切感知到天地宇宙的浩瀚无穷。
妈妈与魏阿姨化身今日主厨,升起袅袅炊烟,二人忙碌其间,一盘盘色泽诱人、香气四溢的烤肉次第上桌,烟火气息满溢山野。我和爸爸漫步林间草地,逗玩牛羊、辨识花草、捡拾奇石,散落心底的诸多童年碎片骤然涌上心头。曾经脸颊带着高原红、懵懂天真的孩童,已然褪去一身稚气,长成心中藏有山海与心事的少年。酒足饭饱后,表叔提议登山望远。我自幼偏爱登山览胜,即便脚上的板鞋并不适配山路,依旧欣然应允,满心期待一展身手。
可现实终究不尽如人意。刚蹚过潺潺小河,鞋面便沾满淤泥,鞋身与鞋底更是裂开一道大口。我索性不再顾忌,坦然放下执念,紧随妈妈的脚步继续向前。穿过牧人搭建的栅栏,我们偶遇在牧牛房歇脚的牧民,向他们虚心问路,却不慎误入一条岔道。及时调整方向、修正路线后,缓缓向上攀登。随着海拔不断攀升,身体渐渐不堪负重,前行不远便气喘吁吁。长久疏于锻炼,往日登山的昂扬劲头早已消散大半。但我不甘心半途而废,每一次短暂休整后,都在众人的鼓励下重整状态,继续前行。
山间微凉清风驱散周身燥热,层层云霭遮蔽了灼人的烈日。我鼓足余力向上攀登,踏过嶙峋错落的碎石,穿行于荆棘丛生的灌木之间。体力飞速消耗,太阳穴阵阵跳动,视野边缘泛起阵阵眩晕。望着表叔与妈妈步履轻快、稳步向前,我心中默念“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暗自告诫自己绝不退缩。我深吸几口山间清风,怀揣径行直遂、青云万里的初心与志向,奋力迈出发软酸胀的双腿。行至一处平缓草甸时,眼前骤然发黑,耳畔只剩山风呼啸的声响,夹杂着妈妈焦急的询问:“还能坚持吗?”我连声应答“能”,可身体早已力竭,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番未能登顶的遗憾,并非徒劳,反倒化作绵长的前行动力,激励我在往后的生活与学业中,勇敢翻越一座座名为挫折与挑战的山峦。我斜倚巨石静静休整,目送同伴们继续向上攀登。抬眼远眺,远山浮于云海之上,清风逐云、群山揽雾,乱石嵯峨、峰峦叠嶂,此情此景,不由得让人想起李白“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的悠然慨叹。
下山的心境与上山截然不同,不再有执着登顶的焦灼与急切,反而多了一份从容淡然。我缓步慢行,细细品读沿途景致:上山时无暇顾及的烂漫野花、沾着晨露的蛛网、石缝间倔强生长的苔藓,皆是山野赠予我的意外惊喜。岭云随步履流转,烟岚伴身侧升腾,借着娴熟的下山技巧,我轻松走完来时的山路。漫天氤氲的云雾追赶不上前行的脚步,只送来阵阵微凉清风。这风不再凛冽刺骨,反倒如老友相伴,温柔送我归途。
车轮缓缓转动,美沃沟的山水渐渐远去,最终化作窗外一抹温润的青黛剪影。此番未能登顶的遗憾,被山间清风尽数涤荡,沉淀为心底纯粹的安宁。我恍然明白,我从未征服这座大山,而是大山以辽阔胸襟,慷慨接纳了我的奔赴与离去。
一场山野登山之旅悄然落幕,可人生这座巍峨大山,才刚刚揭开序幕。往后漫漫前路,定然会遇见崎岖坎坷的路途、丛生交错的荆棘,也难免遭遇前路迷茫、力竭难行的时刻。但此刻的我,已然不再惧怕停下脚步。此行让我彻底懂得:暂时停下从来不是半途而废的终点,而是沉淀自我、蓄力前行,换一种心境遇见另一番人间风景的全新开端。
这,便是苍茫山野、巍巍大山,赠予我最珍贵的人生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