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冬，川西北草原的晨雾裹着寒气漫到膝盖，一个瘦小身影拽着红军战士的背包带，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沼泽地上。灰布军装套在她身上像件宽大连衣裙，袖子卷三圈仍盖过小手。她叫苏力，原名张清香（小名小玉），刚满8岁，是红四方面军妇女独立师最小的战士，也是长征中年龄最小的参与者。许多年后，苏力老人笑着回忆：“走完了，我还不知道那是长征。”

1927年1月29日，小玉出生在四川青川乔庄贫农家庭，1岁丧父，7岁时因断粮断炊被妈妈卖给地主当佣人，饿肚子是常态，身上总带着地主婆打骂的伤疤。红军进村时，不少乡亲说“红军是专斗地主保护穷人的军队”。小玉攥着破衣角想：哪怕只为一口饱饭，也比在地主家强。小丫头壮起胆子，不顾一切走了十几里路，找到红三十一军被服厂，红军姐姐见她才到成人腰际，劝她回去。第二天她再来，眼泪打转却抓着门框不走；第三天蹲在厂门口，直到女红军问她会做什么，她立刻蹦起来：“我会钉扣子！”指尖灵活穿针引线，钉的扣子又快又齐，在她的一再坚持下，终于被留下。战友们把她当亲妹妹，吃饭时都会多舀一勺粥，夜里让她睡在暖毯上。小玉总说：“参了军，我才知道啥是天堂。”

1935年3月，红四方面军西渡嘉陵江，长征大幕拉开。小玉领到第一套军装，没有小号，穿在身上晃悠悠；布鞋磨破了，就跟着编草鞋。每人发一袋青稞、一袋炒面，班长叮嘱她省着吃，可她饿极了就偷偷抓一把，宿营时袋子已空了大半。班长虽然批评两句，但转头就把自己的青稞分给她大半，姐妹们也你凑我匀，从没让她饿肚子。

1935年5月，小玉编入红四方面军妇女独立师，给师长张琴秋当通信员。她激动得连唱三首红军歌。张琴秋喜欢她的机灵，行军间隙教她学文化、讲革命道理。一次宿营，张琴秋指着墙上标语问她认不认识，见她摇头，便一字一句教她念“苏维埃有力量”。张琴秋说：“小玉，苏维埃是工农民主政权，你就改名叫‘苏力’吧”。这个名字，成了她长征路上的精神支撑。

部队准备穿越川西北沼泽时，一位大姐劝苏力：“小丫头，你走不动就回家吧，离你家不远。”苏力立刻红了眼，掀起刘海露出伤疤：“我不回！回去地主会打死我！我要和大家一起走。”

草地里只有无边沼泽，一脚踩错就陷泥潭。苏力年纪小、体重轻，腿陷进去战友一拉就出来，更多时候她拽着前面人的衣角当“小尾巴”。孩子心性难改，见草根结实就跳两下，总惹得战友急喊：“小鬼别跳！陷下去就糟了！”

夜里宿营最熬人，“地当床、天当被”，可草地的“床”下全是水，早上醒来衣服毯子全湿透，只能拧干再穿。苏力最怕掉队，睡前总抓着战友的手不放。有天晚上她走慢了，抬头已不见队伍，蹲在路边哭时，搜救队抱着她找大部队；还有她和小战士挖野菜，姓刘的四川大哥哥跟着保护，返回时部队已出发。她走不动了，刘大哥背起她在沼泽里走，汗水浸透军装。她要下来自己走，刘大哥按住她：“别动，你还小。”夜里借着月光，刘大哥一手搀一个孩子，饿了分炒面，渴了让孩子先喝水，终于在开阔地找到大部队。苏力还没来得及道谢，刘大哥就跟着作战部队走了，之后再也没见过这位刘大哥。

一次行军，苏力丢了茶杯，开饭时想起喇嘛庙供案上的木碗，就拿了一个用。班长见了严肃批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过了草地，部队开始爬雪山。如果说草地的难是沼泽“软刀子”，雪山的难就是寒风“硬巴掌”。从早爬到晚，脚下雪打滑，苏力干脆坐在雪上往下滑，裤子磨破也不管。山上天气多变，前一刻晴天，下一刻就刮大风、下冰雹，战士们只能互相搂着取暖。断粮时，大家挖野菜、煮皮带——把皮带烤糊再煮软，捡到牛骨头就一起炖，撒点青稞每人分一碗，不管饱不饱，都是份念想。苏力见过最揪心的场景：头天还和她分炒面的战友，第二天就没了呼吸——他们把粮食让给孩子，自己在饥寒中闭上眼。

炊事员老周背着铜锅爬雪山，半山腰一阵狂风把他连人带锅卷下山崖，战友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敌机轰炸时，她躲在草洞看见一位大姐腿被炸伤，想扶却扶不动；还有次炸弹在身边爆炸，她昏过去前感觉有人扑上来，醒来时身上满是鲜血，护着她的大姐姐已经牺牲。她记不清姐姐的名字和地点，只记得那温热的血，成了一辈子的痛。

1935年秋，部队到大金川河边，只有几根铁索搭着木板，下面是湍急河水。苏力不敢站着走，趴在木板上，一手抓铁索一手往前挪，心提到了嗓子眼。部队经常走散，苏力不知道跟哪个部队，就往人多的地方钻，战士们都认识这个“红小鬼”，总给她留位置、分饭吃。（来源：州委党史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