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萍/文 杨东波/图
再访九寨沟羌活谷,山风徐来,裹着草木的清润扑在脸上。阳光在云絮间时隐时现,不晒不闷,谷里的温度恰好落在最舒服的刻度上。与友人并肩赏山看水,转头便有热腾腾的本地吃食候着,山风、水声、人声交织在一起,确是人生里难得的松弛时光。
一脉清泉顺着沟谷蜿蜒而下,在地势开阔处聚成几方小池,形貌玲珑,像散落在谷中的绿翡翠。池水澄澈见底,每一方池心都托着一座小巧的岛屿,岛上各立一株枝繁叶茂的野山楂树。风吹时,细碎的白花落上水面,如几点星子。它们静静立在水中央,仿佛日夜在倾听池水与云影低语。
沿沟谷逆流而上,刚踏入第一个水池的视野,那一团猝不及防撞来的翠绿,惊得我和好友张春菊同时顿住脚步,失声惊呼,不约而同地喊出两声“啊!啊!”那池水绿得肆意舒展,翠得鲜亮夺目,安安静静地把岸边的景致全收进怀里——蓝天白云、远山近树、层叠幽深的墨绿山林,还有点缀林间的原木民宿和欧式帐篷凉亭,连风掠过树梢的弧度,都在水面上留下了淡淡痕迹。
循水渠缓行,不出两百步,一汪碧潭猝然撞入眼帘。尚未走到潭边,我们惊叹声已不约而同冲出喉咙:“啊!奇观!”
潭口两侧,地下水源源从地底涌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此起彼伏,像是水下藏着无数张嘴在轻轻吐气。清冽的泉流汇入碧潭,又顺着出水口奔涌而下,沿沟渠哗哗流淌,撞击卵石,溅起细碎的银花。离潭边约一米处的渠心,一枚被水流磨得光滑的卵石之上,稳稳托着一只硕大的水泡。它莹润通透,轮廓舒展如初展的新荷荷叶,比大碗的碗口还要阔大。换个角度看去,形态随水光变幻不定——时而如半开的素面扇面,时而似撑开的银白小伞,又像一朵从水波里悄然拱出的晶莹白蘑菇。
我往前跨了半步,指着渠心那团莹白的水泡,高声对张永成说:“这样浑然天成的奇景,半分人工痕迹都沾不得,一定要好好守住,别让游客伸手碰,别让杂物掉进去惊扰了它,破了这山谷攒了千万年的灵气。”
话音刚落,原本遮着整片天的云絮忽然往两边退开半尺,阳光像被谁递了过来,不偏不倚落在那只大水泡上。原本半透的泡壁骤然亮如打磨匀净的水晶,伞面般的弧顶上浮起一个灼亮的小圆点,像把整颗小太阳封进了泡里。薄如蝉翼的泡膜被光照得近乎透明,连水流在泡底打转的细纹都清晰可见。它跟着泉流轻轻上顶,又顺着水波微微下沉,一颤一抖间,泡壁上的光痕顺着弧度缓缓游走,竟像胸腔随呼吸起伏,那团封在里面的光也跟着动,活脱脱是这山泉水里长出了一颗会跳动的透明心脏。
我和张春菊站在潭边,连大气都不敢喘,指尖举着相机悬在半空,按快门的力道都不忍用重了。
少顷,我们移步向前,徜徉在池畔林间,走过正在开发修建的民宿木屋。微风裹着绿树青山的原生馨香,混着路边野花的馥郁扑面而来,耳畔是溪水时缓时急的吟唱,还有水流撞击卵石的清脆声响——那仿佛是山谷亘古未停的絮语,默默诉说着谷里的故事。
心里一直藏着一个愿望,想独自出去走走,寻一处能安安静静发呆的地方。曾和诗人棱子说起过,心里盘算过云南丽江、厦门鼓浪屿、浙江西湖。可站在羌活谷的风里,那些念头忽然就淡了——原来根本不必跑那么远,这里就藏着能让心沉到底的角落。
我佩服民宿老板的理念与远见:尊重自然,崇尚自然,顺应自然。他打造的民宿木屋像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本就是山水的延续。整段修建过程中,一棵树未曾砍伐,遇树绕道,顺势而修,连地基都没动过山林的筋骨。
穿过一片林子,跨过一座小木桥,又撞见一汪翠绿的池水,我忍不住再次惊叹。那一潭碧水,把整座群山的翠色都沉淀在怀里。
我再次沉醉,呆呆望着水面。那绿不是浮在表层的浅绿,是浸透了、沉落下去的浓绿。池底长满水藻,一团团一簇簇顺着水势舒展,像天边舒卷的闲云,晕开浓淡错落的鲜绿,仿佛把远山近树都揉碎了,铺在满池绿藻之上。天光落下来,绿意便漾上水面,一层层由深沉碧色过渡到莹润的翡翠色。
岸边林木葱茏,野棉花绽开粉白的花朵,如张张笑脸在风里轻轻点头。倒影垂落水中,与池底流动的绿意融在了一起。分不清这满目绿意是从水底生出来,还是从山林倾泻而下,落进了这方澄澈的绿镜。山静,树静,唯有这一池流动的绿,在时光里缓缓漾开——浓得化不开,又清得仿佛看得见每一缕绿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