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是灰褐色的山峦,起伏连绵,一眼望不到边。近处是高大的树,叶子早已掉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擎在半空,棱角分明,颇为骨感。而天空,通常也是灰蒙蒙的,整个冬天,放晴的日子好像掰着指头就能数完。这样的日子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总有一些压抑堵在心口,闷沉沉的。可以说,乡村的一年四季,我最不习惯的就是冬天。
寒风呼啸而来,从你身边掠过,干冷干冷的。风吹在脸上,像一把小刀子轻轻刮过,一阵生疼。即便身上的衣服裹了一件又一件,像一只冬眠的蚕,里里外外,严严实实,可依然抵挡不了这铺天盖地的寒冷。更何况,那时家中比较窘迫,别说暖气和空调了,就连电火炉也没有。
唯一暖和的地方,那一定是柴房的火塘了。生一堆火,坐在火塘边,慢慢烤着,丝毫不愿挪动一下身体。火苗扑簌簌地燃烧着,柴烟是青色的,带着点玉米秸秆的味道,酥脆酥脆的。倘若火塘边又放着几个土豆或者地瓜,那就更不愿意离开,直到它们慢慢烤熟,把肚子填饱了,才肯离开柴房,回屋倒头大睡。
屋子是土坯房,屋顶覆盖着青灰色的瓦片。在瓦片的缝隙间,一些野草总能想方设法地在那里安家落户。它们一株株地长起来,有飞蓬草、狗尾草、小白蒿等,就那样随性地生长着,高度差不多能没过小腿肚子。屋后是一片梯田,一层一层,一直延续到后山脚下。屋前是一片竹林,一年四季翠色常青。平日里,我喜欢搬一把椅子,安静地坐在院坝,盯着门前的竹林,想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让思绪放空。
屋子虽偏僻了点,可住着却很舒心。院子不大,每日都会打扫,看着干净整洁的院落,心情也大好。院坝里,种了些花草,婆婆丁、垂盆草、牵牛花……这些都是奶奶在农田干活时采挖的,长在农田肯定会与庄稼争抢肥力。这些花草都带着野性,也就不用精心照料,一点土壤,一缕阳光,一丝雨露,它们就会长得蓊蓊郁郁的。
院子旁有一口大水缸,缸里的水都是露天的雨水,看起来有些浑浊,那是专门给喂在圈里的小猪喝的。放学后,我会去田里割点猪草,把草剁成均匀的小段,又从水缸里舀一些水,把猪草煮熟后倒在槽里喂给它们吃。我曾在水缸里养过一些鱼,就是从小河沟里捉的小麻鱼儿,身体灰扑扑的,个头长不大。每次放学回来,我都会在水缸边停留很久,看着那些鱼儿欢快游着,心里感到一阵欢喜。
在乡村,一年四季都可以听到鸟叫声。春日里,它们在盛开的花朵间耳语;盛夏里,它们在茂密的树叶间捉迷藏;到了秋天,你总会看到,一群群麻雀从天边飞过,传来一声声清脆的歌唱。即便是在大冬天,大雪封山,你早晨醒来,站在院坝里,也会在一棵柏树枝上寻到它们的影子,柏树枝上覆盖着雪,它们似乎正在寻找些什么,时而蹦跳、时而啄啄。
如果说最惬意的,当然是坐在院坝的椅子上,慢悠悠地晒着太阳。毕竟,谁能真正拒绝冬天温热的阳光呢?背靠着椅子,不一会儿身体就暖烘烘的。只要天气够好,大半个上午,都可以赖着不走。太阳光打在脸上,十分柔和,像一缕缕镶嵌着金边儿的丝线。就连头顶的天空,似乎也变得更加高远、更加深邃了。远远的天空,看不到一片云,瓦蓝瓦蓝的,像一望无际的海。
但只要太阳一下山,寒冷就会不请自来,而且十分迅速。这时便不能在院坝里逗留了,得起身走进屋子添一件衣服,或者走进柴房烤火。母亲一定在忙着准备晚饭了,腊肉切成碎丁儿,与土豆丝、青椒一同小炒,十分爽滑。锅里煮的米饭,喷香喷香的。可以再烧个菠菜汤,保准儿一个鲜美。
见我进屋,母亲总是会给我泡一杯蜂蜜水喝。她先取出存放蜂蜜的瓶子,再用筷子夹了一些蜂蜜,一边慢慢注入沸水,一边用筷子轻轻搅拌着蜂蜜。等温度合适,母亲把蜂蜜水递过来,嘱咐我要趁热喝。我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暖意融融。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蜂蜜水甜甜的,像冬天的阳光一样,感觉整个身心都融化进了那抹甜里了。只不过,喝了热乎乎的蜂蜜水,肚中已经半饱,晚餐也吃不了很多,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一大桌好吃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顶的炊烟却渐渐浓了。小桌旁边,家人围坐,灯火泛黄,饭菜可亲。冬天就这样悄然流逝,不过,跟着冬天一同走远的,还有我那一去不返的童年。
作者:管淑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