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臣仁
与藏族兄弟喝酒
左手持瓶,右手端碗,壮实得像牦牛的藏族男人,把月光唱成情歌的藏族男人,坐在我对面,端着酒,端着满口扎西德勒,端着整个高原的热情,端着满是酒气的一枚枚藏语。
试图,试图把自己盛在酒碗放进酒瓶。
以藏袍的厚实干了这碗。喝了酒,胆子就大了,醉了的步子,一抬脚就踩痛赶路的鬼魂。
以藏歌的悠远干了这碗,喝了酒,离别就忘了,累了的目光,一回头就见在垭口等我的你。
以藏家的真诚干了这碗,喝了酒,心就留下了,老了的灵魂,摸黑也能找到彩绘的木门。
外面落着雪,屋里喝着酒。我和一个藏族兄弟喝酒。
酒,让我们想起羊群总在我们前边,想起炊烟总在我们后边,想起哈达洁白地躺在我们命运中间。
想起,你叫羊羔花,我叫白杜鹃。
多年以后,也许你温暖的酒气,会和我的诗歌在某条山道上自然走散。
不会走散的是——青稞和酥油相亲的日子,锅庄和雪山挽手的日子。
三碗酒下肚,咋的,醉啦?!
该伸右手的时候我老是伸左手,该再见的时候我总是不愿说分离。
一头吃着雪的牦牛
你见过的,该是风吹草低,一坡碧绿,牦牛走成诗意的留白。
我要说的牦牛,走在冬天。
这时,月光灌溉过的牧场蜷缩着,多汁的记忆被雪覆盖,一头牦牛在无垠雪原,
一口口,吃着一片片雪。
雪是白天一样白,牛是黑夜一般黑。昼夜角力,黑白照中最动人的剪影。
不是被雪覆盖,就是把雪吃尽。
野性,从一个毛孔长出,骨缝藏着一场雪崩,脊梁逶迤寒冷。
变硬的目光比雪更有光芒,奔跑成流动的经卷,踩印出一个个藏文。
稀薄的清冷,执着的苍凉。
其实,雪和牦牛,比经卷更古老,比藏文更古老。
天底下最坚硬的骨头,从静态的青铜里跑出来,跑成移动山脊,跑成雪落声音,跑出阡陌纵横,跑出无数条路径。
一下,戳伤冬天的眼睛。
与一头吃雪的牦牛对视,你得仔细阅读它的内心:花丛,树冠,山形,水影,阳光,经幡,牧棚,白云。
用平淡的生活面对高原,用倔强的姿态拥抱冬季。
唯独没有饥饿和怯怕,有的是前行的灯盏,有的是干净的灵魂。
冬季垂悬在胸前,用什么方式供奉疲惫的日子?
与一头吃雪的牦牛对话,你会感受自己缺钙,挺直的身板变得弯曲。
你就会给生活补钙,像一头吃雪的牦牛,走进静默时光,喂养未来的岁月。
向阳的山坡
雪还在背阴的墙角打盹,阳光的翅膀掠过向阳的山坡。
向阳的山坡总是第一个知道春色,嫩绿的草芽像绣花针,巧手绣出生机千丝万缕。
一天走远,一天走近,和寒冷比邻一冬,休眠的思想复苏。
卷土重来的梦想有些虚弱,让闪烁的格桑搀扶,与草尖平行着走。
站到阳光下是种恩赐的幸福。在高原,你得找向阳的山坡,与一颗树跳舞,听几枝花在笑,看五颜六色的鸟鸣在跑,像风一样打开语言打开歌喉,唱出春天的形状,把往事一点点反刍。
牛羊般的云朵在天上走,慢而瘦。阳光平躺在向阳的山坡,如慵懒的恋人
把自己在温情中打开,用翅膀试探想象,用静穆泯灭杂念——
别无所求,就这样暖洋洋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