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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版:雪 原

大 水

(选自《酥油花》)

■阿郎

七月的太阳如火球一样悬挂了十几天,厚厚的云朵终于开始变软变黑,然后,化作了细细密密的雨水。

过后的二十几天里,雨更粗更密起来。

“要涨大水?”

“要涨大水!”

于是大水在人们充满忧虑的预料中以出乎意料的阵势来了。

谁都知道,杜柯河每到夏天就会暴躁不安。但人们从没想到,今夏它会如此狂暴不已。

暴雨如注,无边无际。大水汤汤,铺天盖地。

雨水中满含着浓酽的鱼腥昧,黑色的河水泛着乳白的泡沫,水中弥漫着树木腐烂的味道、人的汗味儿和火药的焦灼味……

“这水一半是来自天上,一半是来自我们的手中!”有老者面对河水,用略带哀伤的语调喃喃自语道。

钟老二坐在房顶的晒场上,见河水一步步向万林家逼近,就燃上一锅兰花烟,悠悠然地啪哒啪哒起来。

“过不了今夜,河水就要淹掉万林的家。“到时,有你狗日的好看!”钟老二仿佛已经看见万林死猪一样,在水中起伏着随波远去,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一浪又一浪的波涛掸在耸起的巨石上,旋即四射开去,像炸弹落在了干旱的黄土地上。钟老二的心又裂开了千万道口子。眼前一片模糊。

村口开会的铜锣声声,受惊吓的乌鸦聒噪着飞向黄昏深处的远山。急匆匆吃过晚饭的人们,又急匆匆向村口拥去。

钟老二走进村委会的会议室时,百十口人已围着火塘坐定。

万林的胖脸在火光的映照下,红润而富有激情。万林环视了一下周围,开始宣读最高指示。人们的脑袋如秋天的向日葵一样一律低垂着,做出一副聆听和沉思的模样。劈柴就在那圈向日葵中,吡吡剥剥地燃烧。

“我们一定要向大寨人民学习,大干苦干加巧干,争取今年完成亩产1万斤小麦的任务!”万林宣读完最高指示,提出了任务。

向日葵们依旧一律低垂着,默不作声。

“亩产1万斤小麦?”钟老二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是要亩产1万斤小麦!”万林微笑着重复说。

“万支书,你也是吃五谷种地长大的。亩产1万斤小麦?把一亩地的泥全部刮起来也只有那么大一堆呢!”钟老二一激动,站了起来。

“这也不是我万林吃了玉米面——开黄腔!大家不是没听上级说过,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难道上级让我们向大寨人民学习。也是错的?”万林愠怒的脸,在闪烁的火光中显得有些狰狞起来。

钟老二没觉察这些,“那些东西我搞不懂,与其成天学这学那,还不如想想办法先把大家的肚子填饱一点!”钟老二揉了揉开始和脊梁打得火热的肚皮,继续说道。

“好!钟老二,你要对你说的话负责哟!”万林气冲冲地站起身,愤愤地说,“散会!”

三天后,钟老二被两个大盖帽带到了县城的看守所中。

钟老二做梦也没想到,和万林的一次争执竟会给他带来长达八年的牢狱生涯和痛失儿子的不幸。

八年后,当钟老二从牢狱中走出来。他的大儿子被饥饿夺去生命已长达三年之久了。

当时,钟老二提起杀猪刀就往万林家走。妻子抱住他的双腿死死不放:“孩子他爹,孩子确实是饿死的呀!万支书也没招惹我们母子。找他去干什么呢?你可不能再进监狱了!”

钟老二在妻子的哭喊中颓然坐下。是啊,孩子又不是万林掐死的,我杀他干嘛?但钟老二又想不通:要不是万林,我钟老二绝不会进监狱,我不进监狱,孩子兴许是有救的。所以,他一直认为万林弄死了他的儿子。盼望着有一天,他亲眼看到万林死去的悲惨下场。

钟老二从伤心的往事中醒来时,太阳已经从西山滚了下去。杜柯河喧嚣着,一浪高过一浪,太阳金色的余晖洒在上面,显得雄浑而悲壮。

钟老二断定,不出今夜,万林就要被水卷走或者沦为丧家之犬。钟老二无比惬意地走进厨房,特意让妻子炒了两个菜。并从窖中掏出了那坛陈年黄酒。他决定在今晚美美地喝上一台,为那刻骨铭心的仇人的可悲结局大醉一场。

洪水铺天盖地的过来了,万林装饰华美的新房在巨浪中轰然坍塌。万林像一头泡涨的死猪一起一伏地被巨浪卷走。轰!随着一声巨响,万林的脑袋撞在了水中耸起的那块尖利的岩石上,破碎的脑浆和溅起的水花四处迸射。钟老二竟小孩一样拍手叫起好来。

“原谅我,钟老二。过去的事我也是迫不得已呀!”万林哀伤而绝望的眼睛随着迸射的脑浆星星一样布满天空,忏悔的声音在整个河谷回荡,由远及近,并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原谅我,钟老二!原谅我,钟老二!钟老二……”钟老二被那悲切而急湍的呼号惊醒,一翻身坐起来,才知道是一个梦。

“钟老二!钟老二!”门外确实有人在叫喊。

钟老二听出是万林的声音,不开腔。“一定是洪水逼进了那杂种的家门,来请老子帮他抢救东西了,没门!”钟老二躺下去准备继续做他那日夜盼望的梦。

“钟老二!快起来,山沟里的泥石流下来了!”原来,万林一家见河水涨得凶猛,整夜没敢合一下眼,临到天亮时,忽然听见闷雷般声音从沟里传来。知道是每年夏季都要暴发一次的泥石流来了,就连忙跑来叫醒钟家的人赶快逃命。一听泥石流来了,钟老二连忙跳起,懊丧而惊慌地叫醒家人,万林把钟老二的小儿子抱起,大伙儿没命地往山坡上跑去。

等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坡,回望河谷中的家园时,微露的晨曦中。夹杂着几块巨石的泥石流巨蟒一样翻滚着向钟家奔去,转眼间钟老二的家园就被巨蟒吞噬。奔泻而下的泥石流将杜柯河拦腰斩断,被阻挡的河水像激怒的猛兽,溅起数尺高的巨浪,怒吼着向西岸卷去,万林的新房在巨浪的闯撞下,“轰”的一声倒了下去,旋即就被河水淹没。

钟老二和万林两眼噙满泪水对视着。

“一切都没有了!”

“就让一切从头开始吧!”

两双粗糙的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轰!轰!河谷中掀起又落下的巨浪发出一声声巨响,像有一堵堵灰色的大墙正在轰然倒塌。

远方,红红的太阳正冉冉升起。新的一天在两个饱经风霜的汉子的泪眼中翩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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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9-15 (选自《酥油花》) 5 5 阿坝日报 c39538.html 1 大 水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