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峰

在我上小学一年级的一天，父亲去市里开会，带回来一瓦罐羊杂汤。只见父亲满头大汗地走来，笑容灿烂，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瓦罐。看见我和哥哥，父亲兴高采烈地招呼道：“快回家，有好吃的喽。”

我和哥哥像两只急切的小猴子，一前一后连蹦带跳地簇拥着父亲进了家门。父亲放下瓦罐，说：“这是羊杂汤，非常好喝，我特意从市里买回来给你们喝的。”

原来，父亲开完会，在市里一家小店吃早点的时候，喝到了这羊杂汤，感觉实在很美味，父亲一口气喝完，正要转身离去，他突然想到：我的妻儿还没有喝过如此美味的汤呢，一定要让她们母子尝尝。

可是，怎么装这羊杂汤呢？父亲犯了难。他皱着眉深思，这时多亏店老板出了主意，于是父亲跑了很远的路，买来一只瓦罐，又仔细地把瓦罐洗干净，装上羊杂汤，父亲便兴冲冲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那时交通极不方便，从市里到我们乡只有一趟汽车，眼看着误了车，父亲咬咬牙，平生第一次叫了出租车。父亲的怀里紧紧抱着瓦罐，尽管小心翼翼，可仍然溢出去不少，以致于父亲的衣襟和袖口湿了一大片。下了车，父亲又走了十多里崎岖不平的山路，好不容易才回到家里。

母亲打开瓦罐，只见里面的羊杂汤只剩下小半罐了。母亲把瓦罐放在火上热了一会儿，给我们盛了半碗，又给自己盛了小半碗。夕阳的余辉透过玻璃窗照进屋子里，照到父亲的脸上，那脸上是他惯常的慈祥笑容。

想到这羊杂汤是父亲千辛万苦从市里买回来给我们喝的，我和哥哥那天与平时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样子判若两人，喝得极其庄重，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品着这经过长途跋涉而又饱含着深深父爱的羊杂汤。父亲则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一脸的满足。

母亲说：“这羊杂汤的味道真好呀！”我和哥哥也频频点头，表示赞同。父亲得意地说：“是啊，正是因为好喝，我才费尽心机买回来给你们尝尝。要知道，这瓦罐的钱，加上打出租车的钱，是这羊杂汤的十几倍呢。”我和哥哥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一种温馨的气息随着羊杂汤的香气充盈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心里觉得暖暖的，幸福如山间清澈的泉水一样，在我们心间汩汩流淌。

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我离开家乡以后走过了很多地方，也喝过很多次羊杂汤，但唯有父亲从市里带回来那碗羊杂汤最是美味，父亲对我们饱满而丰沛的爱，是那羊杂汤里最特别的佐料。

父亲是个知识分子，同那个年代的大多数人一样，他从来没有对我们说过“我爱你”，但是，他用一言一行来把这种骨肉亲情表达得那样具体可感，哪怕生活中一件非常微小的事情，甚至一个眼神里，我们也能读懂父亲全部的温柔和深情。

而今，我和哥哥已经步入中年，但是那经过长途跋涉的羊杂汤香味，一直氤氲在岁月深处，镌刻在我们的心底，至今想起来，仍然是那样香气扑鼻，分外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