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期不懂夸父为何逐日,也不懂那些看见月亮的人为何会思念故乡。那些被月光朗照的夜晚与那时的我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只是回家时的路亮了些。直到如今离开了家,离开了故乡,抬头望见那掩埋在云堆里的月亮,那些稀稀疏疏零落在地面上的月光,总是令我想起我的故乡。循着月光走回家去,少年时期的疑惑总在这一场无声的陪伴中解开。今夜这并不明晰的月光却让人尝出了思念的味道。
我的故乡没什么特别之处,甚至没有多少人居住,穿过几个山丘,瞧见太阳晚霞散布天边时,才能走近它。但月亮是无私的,它会越过那些个山丘,跨过那些蜿蜒起伏的山坡来看我的小故乡。随后,月亮不待山村里的人们醒来与它作别,便起身消失了。我们要与它见面,只得等到晚上。
夏天是我们与月亮待一起时间最长的季节。夏天的晚上,月亮总是会来得早些,但却不会马上现身,你只会在天边远远地瞧见它的影儿。每天村里的人们吃完晚饭,见天色还不算太晚,会聚在水井旁聊天。水井旁原有一根水泥筑成的电线杆,后因修建了新的电线杆被推倒了,刚好倒在已经荒弃的田埂上,成了一处方便人们休息的“长凳”。夏天,水井边要凉快许多,随着地面温度的缓慢下降,井底腾升的丝丝凉意被晚间的风吹向四周。村里的人们手摇着蒲扇,坐在偶然得成的“长凳”上,将带有丝丝凉意的晚风团团往身上扑。大人们围坐在一起互相倾吐着那些沉淀在身体里的热气,孩子们则是分散开来,三三两两一组在草丛里“寻宝”。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等着天边挂上深蓝色的幕布,等着月亮从远方到来,照亮回家的小路。
平时都不让孩子靠近水井边的大人们只有在这时才特许孩子们到水井边玩,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孩子们才能靠近水井边看看。要是你想再上前挪一步,必定会有大人扯住你的胳膊,把你从田埂上拽下来。要说那口水井有什么好看的,大抵只是孩子的好奇心在作祟。从田埂上向下看,只能见着那口黑洞洞的井底浮起一点亮光来,我和小伙伴们猜测那井下一定藏着什么宝物。至于是什么宝物,我想现在飘零四方的我们都已知晓了。
那时候孩子们的一言一行都逃不过大人们的“法眼”。若是有孩子伸手指了月亮,大人就会在一旁用双手罩住孩子的双手,再把孩子双耳牢牢蒙在这用两双手做成的“耳罩”里。然后又教孩子重复三遍“月亮婆婆,莫割我耳朵”。这既是道歉又是祈祷的话,祈求月亮不要收走孩子的耳朵。这个不太成型的“仪式”,孩子总是在懵懵懂懂当中完成,甚至那句他们重复了三遍的话都不曾在他们的心底留下任何印象。
沿着月亮照亮的小路,人们各自走回家去。告别了伙伴,我跟在大人身后慢慢挪动着脚步。爷爷奶奶已经走回家去了,站在门槛前大声叫我回家,晚了“麻老虎”就要来吃我了。每个孩子童年里都有一个专吃小孩的怪物,“麻老虎”就是我童年时专吃孩子的怪物。一听“麻老虎”要来了,我拔腿就跑,一不小心就踩到一块石头,脚被硌疼了还差点摔一跤。我顾不得掉眼泪,模模糊糊间抬头看见了月亮,突然感觉不那么害怕了。我抬着头走一步看见月亮也跟着走一步。我这样抬着头一路走回了家,竟然没有磕碰到一块石头,也没有摔倒。我想是天上的月亮护了我,站着门槛前,我转身轻轻挥手与它作别。月光下的小山村几户人家挨着熄了灯,小山村陷入了沉睡。
人们陆续搬离了小山村,那口水井也被封了起来,除了年事已高的老人,也就只有月亮还守望着那里。现在离了乡的我不怕“麻老虎”了,却还想着家乡的“月亮婆婆”。她会不会孤独,会不会也想着我们这些离了乡的“孩子”?那些和我一样离乡的“孩子”会不会也和我一样抬头望着月亮念起家乡来?
路上的月光渐渐明晰了起来,我低头走着路想着快些回家去。这条路不像儿时走过的那条路,路上不见一粒石子,但我却总是被硌到脚,被硌疼的我一时间却忘了抬头,忘了月亮。我们低头走的日子太多,那些迷狂的夜晚总让我们迷失方向。我们每个人会像夸父一样奔离出生的故土,去追求天边的太阳,很多时候,我们都不敢回头去望一望,害怕知道自己走得太远,再不能回去。天边的月亮依然还在,那口承载我们“宝物”的水井,依然不会干枯。水井封存着我们最纯洁的灵魂,而月亮代我们守着那一口水井。只要我们抬眼望见天空中的月亮,我们就会知道我们没有走得太远,我们的灵魂依然还在那一片土地上,那一口深深的水井里。
作者:阿坝师范学院 2021级汉语言文学1班 蒋冰灵
指导老师:高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