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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版:阿坝日报

悠远的军号

■李兆华

记得小时候,父亲从县城回来,招呼全家都围坐在火塘边,从衣服口袋里慢慢掏出一个小红本,让我姐给大家念上面的内容。小红本证明父亲是流落红军,听完后全家人都面带喜色,只有我一脸茫然。多年以后,我才读懂“流落红军”四字背后的那一段烽火记忆,体悟到父亲的曲折坎坷和风霜磨难。

1933年,10岁的父亲在家乡南江县参加了红四方面军童子团,两年后正式编入红四方面军第四军11师33团,成为一名司号员。1935年3月,红四方面军打响了强渡嘉陵江战役,稚气未褪的父亲别上短刀,吹响清亮高亢的集结号,从苍溪渡口开始了他的长征。

在江油城西大岗山高地,父亲参加了从军以来第一次激烈的阵地争夺战。川军向大岗山轮番仰攻,父亲手握铜军号,随时传达营长战斗指令。战斗异常惨烈,枪炮与喊杀声震耳欲聋,泥土碎石四处飞溅。阵地几番拉锯,敌我短兵相接,战友们陆续倒下。父亲一遍遍吹响紧急号、冲锋号、集合号、联络号……在硝烟弥漫中,一颗子弹突然击中了他的左踝,军号声骤然中断,父亲重重栽倒在地,手里仍死死攥着军号,担架队把父亲送到医院手术。手术疼痛难忍,年幼的父亲未能抑制住眼泪。刚从前线下来的伤员带来了胜利的好消息和战斗英雄的故事——在阵地快要失守的紧急时刻,团司号长肖永银主动请缨,立下军令状,带领两个连,吹响冲锋号,向敌人发起反攻,硬生生把敌人压下山头,赢得了胜利的转折。听到胜利的消息,受到英雄的鼓舞,父亲擦干了眼泪。肖永银,这位开国少将,他那一腔赤胆忠勇,那一声震彻云霄的冲锋号,在父亲往后漫长、孤苦、绝境重重的流落岁月里,无数次照亮他前行的道路,一次次支撑着他从饥寒病痛,生死边缘咬牙坚持,挺了过来。

1936年7月初,父亲在大金川河谷一带执行筹粮警戒任务。土司武装频繁袭扰筹粮队,筹粮队危机重重。父亲和筹粮队战友们完成筹粮工作回营地的途中,父亲突然一声惨叫,战友们应声赶来,见父亲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双手捂住颈部,鲜血从口中、颈部不断涌出。他中了土司武装的冷枪,子弹从下颌穿过,击中了舌根,危在旦夕。战友们立即把他送往金川后方医院抢救,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多年以后,当父亲在回想这段经历的时候,反复说他是多么幸运,要是子弹再下移半寸到气管,他就当场气绝。说着他还会给我们看看舌根苍白的瘢痕,这块瘢折磨了父亲一生——由于伤愈后舌根下坠,影响气管通畅,晚上躺着睡觉尤为严重,父亲睡觉一定要保持侧卧姿势,否则,一不小心就会窒息。到了晚年,后遗症越发严重,父亲只有长期服用麻黄素来缓解。

父亲手术不久,后方医院就收到了撤离的紧急军令。撤离前夜,宣传队到医院慰问伤病员。父亲回忆说,当天晚上好不热闹,宣传队战友们给大家表演顺口溜、快板等节目,战友们亲切的笑脸,欢快的表演,使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暂时忘记了伤痛。然而,当医院宣布随队撤离和留下寄养伤员名单时,父亲变得忐忑不安。像父亲这样的重伤员过草地生还的几率几乎为零,经医院慎重考虑,父亲被留下养伤。心中满是不舍与惶恐,整夜未眠,直到拂晓时刻,大部队开拔了,战友们渐行渐远,父亲才合上双眼。

父亲等5名伤员被寄养在金川县沙耳乡一户农家。父亲的伤势在老乡的照料下逐渐好转,几天后能够强忍疼痛吞咽一点青稞糊。寂静的夜晚他躺在床上默默计算红军离开的天数,思绪突然被刺耳的枪声和狗吠打断,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和两名战友警觉地撑起身,老乡一家急匆匆跑来说:“川军来搜捕了!”大家紧急商议逃生办法。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两名战友摆手示意不要管他们,老乡一家赶紧扶起父亲到院墙边,合力把父亲推上一棵大树,趁夜色隐藏在浓密的树冠下。士兵闯进院子四处搜索,若是开枪反抗,既会连累老乡,也会暴露树上的父亲,半起身的两名战友索性都躺回原地,任凭他们连拉带拽地带走。惊魂未定的父亲蜷缩着,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满身伤痕的战友们被带走,生死关头,战友们从容赴死,把最后一线生机留给了他。

川军占领金川后对遗留红军伤病员和苏维埃干部进行轮番搜捕,掩护红军的老乡们受到严重威胁。父亲认为再待下去会连累老乡,决意要走。老乡给他换上便装,怀揣一袋炒青稞粉,衣服夹层里藏了一个银圆。父亲含泪辞别老乡,朝向北方,走进高山深谷,隐入沉沉黑夜,从此踏上孤苦的流落之路。多年以后,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父亲慢悠悠捏一撮烟丝,放进铜烟锅点燃,狠狠吸一口,那一段生死孤旅便随着辛辣的烟味漫开。他谨记老乡的叮嘱,昼伏夜行,绕道山路。因为喝生水伤口化脓,高烧昏厥,幸遇猎户施救并接济少许干粮,在山洞养伤数日继续北上。历经二十天风餐露宿,父亲终于抵达马尔康。继续朝北是马塘,川军设哨卡日夜巡逻,专门截捕掉队红军。他决定经卓克基向南翻越梦笔山和巴朗山走出危机四伏的嘉绒地区。衣衫褴褛,食不果腹,沿途悄悄向散居的农户讨要一点面糊、土豆,进山摘食野果充饥,绕道荒僻小径蹒跚而行,借夜色掩护悄悄绕过关隘,终于在9月底前翻越梦笔山、巴朗山,经卧龙到达漩口。一路九死一生,被饥饿、伤痛、惊惧反复折磨,他的身体已濒临崩溃,不得不摸出藏在衣服夹缝里的银圆,小心翼翼地换点干粮,躲在僻静之处盘算往后的路怎么走。权衡再三,他最终决定跟着“背夫”队伍走一回,最终安全到达汶川,颠沛流离的日子总算告了一个段落。之后他隐姓埋名,从汶川到茂县,沿途在殷实人家做短工,当长工,靠着卖力气讨生活。1950年茂县解放,父亲在羌寨分得一间房屋,有了属于自己的憩身之所,终于结束了他长达14年的流落生涯!

隐姓埋名十多年间,父亲只能丢掉全部物证,把身份刻在骨子里,藏在伤痕中。村里人只知道这个外来汉人与众不同,他坚定、乐观、胆大心细、一丝不苟,加入民兵,主动参加黑水剿匪、草地平叛。直到1955年民主改革完成,人民政权稳定后,他才慢慢讲明自己的身份,带着口述记录,往返于区、县革命委员会,证明自己的身份。

1982年,父亲的身份终于得以确认。拿到流落红军证的那一刻,父亲瞬间泪眼模糊。鲜红的小本本中,那个红四方面军第四军11师33团营部背着短刀、高举铜号的少年号兵鲜活地跃然纸上,清亮高亢的军号声从苍溪渡口的晨雾里悠悠地传来,在大岗山漫天硝烟中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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