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阿来
别乡
一九三五年的晚风,吹过大屯的田埂
长征的队伍越走越远
山间的路,被脚步一寸寸拉长
故土在身后,慢慢矮成暮色
许多少年放下竹篓与耕锄
跟着红旗,走出熟悉的山野
乡亲们一路相送,走到王家屯尽头
夕阳沉落,炊烟四起
绵长的凝望里,藏着万般不舍
群山静默,替故土收下所有离别的沉重
收留
暮色覆城下城门,土路荒芜寂静
一道单薄的身影,在晚风里摇摇欲坠
十七岁的脚步,载着未愈的枪伤
几番踉跄,终究仆倒在异乡土地
归田的金福堂,撞见落难的少年
一口异乡口音,一身褴褛征衣
断裂的腿脚,藏着一场未熄的烽烟
他说不愿拖累队伍,选择独自滞留
只想养好伤口,再奔赴前路
山野人家最懂悲悯,也最知恩情
雕花木楼的四合院,亮起一盏暖灯
草药的清苦漫开院落
透骨香与三七,细细抚平枪火的伤痕
热饭暖衣,隐秘安顿
一家人守着缄默,守住一份乱世善意
让漂泊的少年,在凉山泥土里
暂得安稳栖身
守义
一月休养,春风悄悄治愈伤痕
少年褪去疲惫,眉眼渐渐温润
力所能及打理烟火,感念乡邻情深
心底始终惦念远方的队伍
日夜期盼,早日重归征程
可乱世风霜,从不善待赤诚
恶霸的搜捕席卷乡野,风声骤紧
匪军踏碎大屯的安宁
逐户清查,追索掉队的红军身影
为护少年周全,乡人悄悄藏匿
稻草叠起的角落,藏着最沉的善良
搜捕的脚步声,敲碎村落宁静
百余名乡亲被枪口围困
刺刀寒光凛冽,机枪正对众生
无人屈服,无人吐露半分实情
敌人以稚童相逼,撕裂沉默的乡村
哭喊与争执响彻城门
那一刻,藏于楼阁的少年
挺身而出,以身换万家安稳
殉光
一瘸一拐的身影,挺直少年风骨
他走出幽暗阁楼,走向冰冷刀锋
一身赤胆,不惧豺狼当道
枪托砸落满身伤痛,少年未曾低头
稚嫩胸膛,盛着滚烫信仰
声声呐喊穿透山野——
共产党万岁!红军万岁!
凄厉的刺刀,终结十七岁的青春
热血浸染大屯荒坡,尸骨抛于荒野
敌人勒令乡土,不许分毫安葬
夜色深沉,星河低垂
金福堂与乡邻趁着月色潜行
轻轻整理少年遗骨,悄悄埋入黄坡
乱世不容立碑题记,山河默默藏忠魂
岁月流转,九十载风过凉山
大屯的山野依旧记得
那个未满十八岁的红军娃娃
以少年之躯,护一方百姓安宁
以赤诚热血,染亮长征山河
平凡乡土,永远铭记
这束陨落在越西大地的青春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