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
小暑将至,整座城市仿佛被投进巨大的蒸笼。烈日炙烤着街道,连穿行楼宇间的晚风都裹挟着灼人的燥热。常年奔波,我的胃早已习惯了速食简餐的潦草应付,那些摆盘精致的菜肴虽能果腹,却填不满被酷暑搅乱的心绪。我一直在寻觅一味清爽的家常滋味,用以消解周身烦闷,也填补心底无处安放的乡愁。曾以为,那份独属于年少夏日的味道,早已消散在岁月风尘里,只留一缕余香在回忆深处。
巷口古树浓荫如盖,层层枝叶兜住了刺眼的骄阳,唯有墙角青苔在持续高温下收敛了湿气。就在喧嚣之外,一间不起眼的小店正升腾起淡淡白雾,像一道温柔的屏障,将外界的燥热隔绝开来。守店的老人神色安然,蒲扇轻摇,石盆中沉淀的红薯淀粉洁白如雪。这般光景,瞬间将我的思绪拽回了故乡的夏日。
往年小暑,外婆总会在农家小院张罗制粉。她说暑天吃薯粉,清爽解腻,最能抚慰燥意。那时的我贪恋树荫下的清凉,总觉得外婆蹲在灶台边反复劳作太过拖沓,从未留意那些滴入清水、融进粉团的汗水,究竟藏着多少无言的深情。
手工红薯粉的制作,从不会因酷暑而敷衍,正如人与人之间绵长的惦念,不会被时光轻易冲淡。洗净的红薯经石磨碾磨成浆,滤去杂质,沉淀出纯净的淀粉;再借小暑清晨微凉的井水反复淘洗揉捏,直至粉团柔韧紧实。随后,面糊从带孔木瓢中漏下,如银丝坠入沸水中定型,捞起即刻投入井水冰镇,锁住那份独有的爽滑。古语云:“慢煮人间烟火色,淡守岁月四时安。”世间所有值得回味的美好,皆需静心等候,美食如是,牵挂亦如是。
起初,我以为是手法的相近造就了口味的巧合,刻意压制着心底的波澜。闲谈间,店主缓缓道出往事:原来他与外婆是早年故交,一同习得这套古法制粉手艺。这些年外婆远行,无法再伴我度夏,便常托人捎来嘱托,要他守好这间小店,每至小暑便依循旧方制粉,默默等候漂泊在外的我,或许会在某个夏日寻至此地。
傍晚的清风穿巷而过,吹散了碗面袅袅的热气。街巷里邻里絮语声声,让人想起苏轼的“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不必执着于朝夕相守,那些藏在心底的挂念,终会顺着节气的更迭,化作一碗温热的吃食,在市井街巷中静静守候,岁岁如约而至。
细细吃完碗中最后一根薯粉,周身暑意消散大半。暮色四合,街巷里家家户户次第亮起灯火,点点微光交织成尘世最安稳的景致。
一碗小暑烟火,足以慰藉一路风尘。往后每逢暑气升腾,我便知道,总会有一碗专属的温热薯粉在等我。这份扎根市井的绵长温情,足以抵挡前路的燥热与茫然,让漂泊的人始终心怀归处,步履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