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嘉艳
又至生辰,烛火轻曳,映亮了桌前一碗热气氤氲的长寿面。雾气朦胧间,最先浮现的仍是母亲那张刻着岁月沟壑却依旧温和的脸庞。这位含辛茹苦将我带到世间的女人,用近三十年的光阴,在偏远农村教育的瘠土上,书写了一段平凡却震撼人心的坚守。而我,从襁褓中的婴孩到临近退休的教育工作者,这漫长征途里的每一个脚印,都深深浸透了母亲的汗水与沉甸甸的期许。
记忆深处的马家乡南岸村,那座低矮破旧的牛毛毡校舍,是我童年最清晰的背景。母亲是这所单间乡村小学里一名普通的代课教师。自记事起,我便成了她的“小尾巴”,终日混迹在飘满粉笔灰的简陋教室里。为了不让我哭闹惊扰课堂,母亲用家里最柔软的毯子将我裹好,安置在角落,再塞给我一根磨得光滑的花椒树枝作玩具。她转身站上讲台的瞬间,成了我人生最早的启蒙:那双因常年劳作显得粗糙的手,握起粉笔时却异常灵巧,在泛黄的黑板上写下的汉字工整如印;讲解时她的声音温柔却有穿透力,连最调皮的孩子也被牢牢吸引。课间铃响,她顾不上喝水歇息,总是快步来到我身边,用带着粉笔清香的手擦去我的口水,塞一颗南坪县(今九寨沟县)商业局综合厂产的水果糖,随即又被学生们簇拥着答疑解惑。那些年,沾着粉笔灰的拥抱、夹杂着书声的哄睡歌谣,以及母亲身上皂角与粉笔混合的气息,共同构成了我童年最安稳的底色。
及至入学,我顺理成章成了母亲班上的学生,也真正读懂了“代课教师”背后的艰辛。没有编制,薪资微薄,她却要一人扛起语数音体美的全科重任。每天天不亮,窗外启明星尚在闪烁,母亲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备课,笔尖划过作业本的沙沙声是我清晨的背景音;等我揉着眼睛起身,桌上已摆好温热的早饭——或是稀拌面,或是豌豆面颗颗。傍晚放学,当别的孩子扑进家长怀里,母亲却要留在教室辅导学困生,一遍遍讲解,直到夕阳将墙壁染成橘红。有一次,我因贪玩忘了写作业,委屈地哭喊:“你只关心别的学生,根本不疼我!”母亲怔住了,沉默许久才蹲下身,用粗糙的拇指擦干我的泪,声音带着疲惫:“孩子,教书育人是良心活。班上的同学和你一样,都是家里的希望,妈妈不能辜负任何一个同学。”那天夜里,看着红笔在作业本上勾画的母亲,眼角的红血丝刺痛了我的眼,那一刻,我似懂非懂地明白了何为“责任”。
升入初中住校后,母亲教育理念里的“大爱”更让我动容。每次放假回家,简陋的客厅里总有来求教的学生,母亲哪怕刚下地回来,也会洗净手上的泥土,热情招呼。农忙时节,她辅导完学生往往是深夜,第二天又要摸黑起床干活。有一次,她发现邻村一贫困学生总躲在教室外羡慕地翻看别人的教辅资料,眼神里满是渴望。她悄悄从微薄工资里挤出钱,趁去乡上办事时为他买齐资料,还把我用过的旧笔记本仔细整理,亲手交给他。我不解地问:“咱家也不宽裕,为什么还要帮他?”母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农村的孩子不容易,想要走出大山,知识是最有力的武器。能帮一把是一把,说不定就能照亮他的一条路呢。”母亲的一言一行,像一粒饱含希望的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让我对“教师”这份职业生出难以言说的敬畏与向往。
中考结束填报志愿时,我毫不犹豫地填上了师范专业。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母亲时,她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欣慰。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一看,她正坐在缝纫机前为我缝制新棉被。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佝偻的背影,动作迟缓却格外认真。后来我才知道,为了赶在我开学前缝好被子,她整整熬了两个通宵。被角上绣着的“勤学笃行”四个字,是母亲对我最朴实的叮嘱,也是她一生的写照。中师两年,母亲的来信从不絮叨生活琐事,反复强调的只有:“要好好钻研专业知识,将来做个让学生喜欢、让家长放心的好老师。”
如今,我已临近退休,在三尺讲台站了四十余载。每当我站在讲台上,看到学生们眼中闪烁的渴望;每当我批改作业时,看到他们一笔一划的认真;每当节日里收到学生们真挚的问候,母亲当年讲课的模样就会清晰浮现在眼前。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提前备好每一节课,把知识点梳理得条理清晰;我学着母亲的样子,耐心对待每一个学生,用爱心倾听烦恼,用责任引导成长。有一次,我像母亲当年帮助困难学生那样,为班里一个贫困生垫付了学费,当他低着头小声说“谢谢老师”时,我仿佛看到了当年母亲帮助邻村学生的身影。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在履行教师的职责,更是在传承母亲那份纯粹而厚重的教育情怀。
生辰之日,窗外星光璀璨,我没有准备任何庆祝仪式,心中唯有对母亲的思念与感恩。这个用一生坚守农村教育的女人,用三十年的代课生涯,在平凡的岗位上书写了不平凡的人生。而我,作为她的女儿与传承者,将带着她的嘱托与期望,在教育的道路上坚定前行。愿时光对这位可敬的老教师温柔以待,抚平她脸上的皱纹;愿这份跨越两代人的教育情,如同山间清泉、夜空星光,永远温暖绵长,照亮更多农村孩子的求学之路。(作者系阿坝州九寨沟县第二幼儿园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