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玉勇
前几天回老家,在父亲书桌的抽屉里发现了那枚老党徽。它躺在一个红色绒布小盒子里,盒盖的金属卡扣已生出点点锈迹。打开盒子,取出党徽,我用软布轻轻擦拭。三十多年过去了,它依旧簇新,红漆饱满,在灯光下,金色的镰刀和锤头泛着柔和的光。
这枚党员徽章本身并不稀罕,那个年代的老党员家里大多会有。但在我心里,它不一样,因为它是父亲留下的。父亲去世已经三十余年了。他走的时候,我还在念初一,许多往事早已模糊。但每当我看到这枚党员徽章,那些零散的画面便会重新拼凑在一起。
父亲是村小的老师,教书育人,一辈子。他的讲台是一张缺了角的木桌,教室是土坯房,冬灌冷风,夏闷热浪。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一干就是二十多年。村里人常对我说:“你父亲讲课,最是用心。”那时我不懂什么叫“用心”,只知道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鞋帮总是沾满泥土,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红色墨水。
稍大些,我便常跟着父亲去学校,趴在窗台上看他讲课。他站在黑板前,身子微微前倾,一笔一划书写粉笔字,用力很重,粉笔发出“笃笃”的声响。下面的学生,有的在认真听讲,有的却在打瞌睡。但父亲从不敷衍,讲课声音虽不大,却清晰有力,生怕哪个孩子没听清。
父亲的书桌上,总是堆满了作业本。每晚,他都在煤油灯下批改,常常熬到深夜。用红笔在本子上圈圈画画,写得好的就批几个字鼓励,写错的便在旁工工整整写出正确答案,一本又一本,从不马虎。母亲有时心疼,说改作业何必那么认真。父亲头也不抬,只丢下一句:“这就是本分。”
“本分”这个词,父亲常挂嘴边。学校的桌椅坏了,星期天他便动手修理,说是本分;学生缺课了,晚上他便上门补课,也说这是本分。那时我年纪小,不懂什么叫本分,只觉得父亲总有做不完的事。
记得有一年“七一”,父亲穿上干净的的确良衬衫,将党徽端正地别在左胸,仔细理好衣领。第一次见那枚党徽,它很小很红,在灰蓝的衣服上格外显眼。父亲见我盯着他看,只是笑了下,便拎着布包出门了。后来才知道,那天是学校党支部开会的日子。父亲每次佩戴党员徽章时,神态都不同以往,仿佛在做一件极其庄重的事。回想起来,大概就是一个人在认可某种身份时,无需言语,一举手一投足,自然流露出的庄严。
有年冬天,一个学生好几天没来上课。放学后,父亲便去了那孩子家。夜深了,雪大路滑,他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护着光,一步一滑地往前挪。到了才知孩子病得不轻,家里却拿不出钱医治。父亲二话不说,背起孩子就往乡卫生院冲,垫付了医药费后又摸黑走回来。到家时,棉袄被汗水浸透,鞋里灌满了泥水。母亲又心疼又气,说就不能等到明天吗?父亲搓着冻得发麻的手,还是那句话:“我是党员,也是老师,我不去谁去?”
父亲去世后,我在整理遗物时,在他的一本旧笔记本里发现了一张党费收据,压得很平。字迹已淡,但能看出父亲每年都按时缴纳党费。那时民办教师的工资极低,但他每一笔党费都记得清清楚楚。笔记本扉页上还写着“对党忠诚、服务人民”八个字,横平竖直,和他写在黑板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把党徽放回盒子,轻轻合上。三十多年过去,它依然很亮。父亲没给我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枚老党徽,和那句常挂嘴边的“这是本分”。盒子的红绒布褪了色,边角也磨破了,但那枚党徽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就像父亲刚把它放进去时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