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见
季节的转换,往往始于一夜之间。譬如这夏与秋的交接,只在须臾。昨夜,山垭口掠过一阵凉风,捎来半场急雨,清晨一觉醒来,翻开日历已赫然标着:立秋。
二十四节气,各有独特的物候规律。立秋亦不例外。《逸周书·时训解》载:“立秋之日,凉风至;又五日,白露降;又五日,寒蝉鸣。”短短半月,从凉风到寒蝉,或者说从“凉”到“寒”,变化是渐进且微妙的。
此时,天气尚存夏日的燥热,草木仍披着盛夏的葱绿。正如元人李冈所咏:“人间犹夏夜,天上已秋风。”虽然夏色未尽,毕竟秋气已来。新秋,这位节令的过渡者,总以极轻、极淡的姿态悄然莅临,宛若一首淡雅的绝句,于留白处,写尽清凉与静美。
新秋之淡,淡在风物。时光至此,云淡风轻,天空褪去几分厚重,多了几分通透。阳光清亮、柔和且从容。入夜,月华流空,万里影横。静坐庭院,看新月如钩,听南溪水声,仿佛整夜的暑气,都被酿成了沁人心脾的清凉。
我伫立在庭院的紫薇树下。细雨如银丝般洒落,在叶尖凝成珠玉,又带着凉意坠入酥软的泥土,能听见细微的响动。晨风经夜雨濯洗,褪尽了暑气中的沉闷,轻拂过青枝绿叶,那纤细的叶脉里,似乎就此栖居着淡淡的秋声。
草木对季节的变换最为敏感。一丝秋意,便能触动它们细微的神经。路边的野草不知秋至,仍在风中劲舞,但那份绿已褪去浮躁,转为沉稳。窗前竹叶窸窣,是秋在低语;庭前梧叶飘摇,预报着初秋的消息。每一片叶子,都写满了季节更迭的诗意。
院落边缘的几株木槿,从盛夏一直开到了立秋。它们以唯美的花语,在竹篱下预告着新秋;而偏爱秋露的牵牛花,已攀上檐前疏篱,在浸透晨光染透的微雨中纯真绽放。屋角那边,紫花扁豆与墙根下梦想着“醉秋”的雁来红,静静聆听着石砌下两三只寒蝉的初鸣。凉风簌簌漫过野外,田埂边的马兰头在第一场秋雨后,绽出淡蓝色的小花。满坝稻秧刚结束扬花,正迎着新秋的午风,忙着灌浆——它们要将这一年的丰饶,悉数收藏进每一粒颖壳之中。
隐微的秋意,亦藏在大自然渐变的色泽里。细看那些树叶的边缘,在炽热的阳光下,正悄悄泛出不易察觉的微黄。这细微的变化,唯有季节本身才能洞察。稻谷田、高粱地、糜子地、荞麦地、棉花田……开始安静下来的庄稼与草木,皆从立秋的第一缕风、第一滴雨起,蘸着朴素的颜料,为即将到来的季节着色,最终绘就一幅绚烂的秋日图景,让这世界美不胜收,丰盈遍地。
新秋之淡,更淡在心境。立秋虽是自然时序的一环,却能在人心深处激起涟漪:或悲凉,或欢喜,或忧虑,或愉悦。战国宋玉的《九辩》、宋代欧阳修的《秋声赋》,传达的多是萧瑟的“悲秋”情绪。南宋蒋廷玉对秋的感觉则有所不同,他在《秋意》中写道:“秋意如诗淡,又如湘水清。无家人易感,有笔画难成。”他将秋意比作雅致的诗、清幽的水,其美连画笔都难以描摹。他还感叹,一个无家可归的孤旅,一个无家人相伴的游子,在这如诗如画的新秋,最易惹出一肚子惆怅。
当然,也有人认为,新秋的淡,能让人抽身红尘,回归简朴。新秋来临时,孟浩然的感觉是:“不觉初秋夜渐长,清风习习重凄凉。”这“凄凉”并非悲苦,而是一种清爽又清醒的凉意。而白居易则在宴散后,步月平桥,感受“残暑蝉催尽,新秋雁带来”的悠闲,那是千帆过尽后的恬淡。
缕缕淡淡的秋意伴着清风掠过林间原野,凝成薄霜,送来寒蝉的鸣声。不妨煮一壶茶,品读几行诗句,让身心沉浸在这份静好之中,去感受生命最本真、舒缓的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