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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版:四川民族教育报(数字报2026.08.14)

一个牧区小镇四年走出三个中考全县第一

■记者 朱慧

联系上泽旺索郎并不容易。8月8日,几番电话接通,听筒那头是翻书页的声音——中考结束一个多月了,他还在给亲戚家的孩子补课。

一个多月前,他查到中考分数:701分。这是壤塘县今年中考的最高分。

泽旺索郎的姐姐将电话打给父亲华尔滚时,他正在村上修路。“阿爸,索郎考了全县第一名。”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好的。”

一个差点辍学的孩子

泽旺索郎的家住在阳培村,是岗木达镇最边远、面积最大的1个行政村。家中四个孩子,他是老幺。几年前,姐姐刚升入大学时,家里经济状况还有些吃紧。懂事的泽旺索郎跟父母说:“要不我不读书了。”父亲没有同意,母亲也不肯应允。

“我们一辈子生活在牧区,没办法改变命运,但孩子们读书,未来就拥有很多选择,可以走出村、走出县,甚至走出州、走向更远的地方。”华尔滚说。

为了让孩子能上学,华尔滚和妻子想尽一切办法贴补家用:挖贝母、虫草、采羌活,一年中药材收入约5万元;外出到工地打零工一天能挣160元。后来,帮扶政策落地,政府补助下来,孩子们新学期的学费总算得以解决。

泽旺索郎四五岁时,喜欢翻家里的书看,有些是哥哥姐姐的课本,有些是小说,看不懂文字就看插图,读书后慢慢识字,就一本一本坚持读。在小学六年级时,他听说岗木达镇走出了一个全县中考第一名:壤塘县中学的泽郎四姐。以前,他常听到乡亲们念叨的是“县里的学校教不好,读书也是白读”。但泽郎四姐中考全县第一的消息让他第一次觉得:“好像事实并不是那样。”

2024年,镇上又出了一个全县中考第一,曲斯基。“壤塘县中学应该好起来了。”泽旺索郎谈到,“我虽没见过这两位学长,但她们中考全县第一的消息传遍各村,也传到了阳培村。”也就是在那时,泽旺索郎彻底打消了辍学的念头。心里立下一个目标:我也要争取考全县第一!

一个牧区基层教师的感慨

贡保才让在壤塘县中学执教、教了9年书,当了3年班主任。他感受到的变化是逐年发生的。

“刚来的时候,不少家长对参加家长会不够重视,随意请假也不说明理由。现在不一样了,家长会主动打电话询问孩子在校表现,请老师多费心管教。”贡保才让说道。

2018年,贡保才让接手一个普通班。班里转来一名从水磨中学转回的学生,红头发、破洞裤,社会习气息重。贡保才让和几位教师、家长一起疏导他了将近一年。初三那年,这名学生当选班长。多年后他父亲打来电话,感激地说:“您的引导改变了他的命运,且不说成绩,重要的是品行变正了。”如今,这名学生在南木达镇自主创业。

贡保才让对泽旺索郎的印象是:“这个孩子很自律,品行端正,但容易给自己施加压力。”中考前,他和几位老师轮流跟泽旺索郎聊天,帮他稳住心态。

中考结束后,泽旺索郎觉得“考得还可以”,但没有估分。当701分出来的时候,他淡淡地说:“比预想的高了一点点。”

贡保才让真正在意的不仅是泽旺索郎。他说,这些年最大的变化是“整体氛围变了”——政府扶持力度越来越大,教学设备越来越完善,教学成果也在逐步显现。

“四年出了三个全县第一,放在多年前,连做梦都不敢这样想。”亲眼见证岗木达镇教育教学一路走来的种种变化,贡保才让感慨万千。

一笔从村集体经济账上划出的专项资金

如果说三个孩子的全县第一是“答案”的上半句,那么下半句便藏在岗木达镇党委书记桑木周的4个字里——政、校、家、社。

这4个字有一笔具体的资金托底:全镇6个行政村,统一按村集体经济收入总额的5%,单独划拨设立村级教育专项基金。这笔钱专款专用,每季度在村务公开栏公示,表彰优秀学生、补助困难家庭、慰问一线教师……钱都从这里出。

今年7月18日,全镇教育发展大会上,这笔基金正式启动。30名优秀学生、30个重教家庭、2个教育工作先进村受到表扬和激励。

阳培村的教育助学工作其实开始得更早。一部分来自村集体和县级帮扶部门的支持,还有一大部分是来自水电十局的托底性帮扶资金。村里一直默默在做的就是:资助困难学生,奖励考上大学和学期成绩优秀的孩子。

22个名额和45张车票

2025年3月,壤塘县与绵阳东辰教育集团签署战略合作协议。22名岗木达籍学生入选“未来班”,45名学生赴绵阳、北京研学。优质教育资源跨越几百公里,从成都平原抵达高原牧区。

桑木周说,这些外部资源的引入,让牧区孩子第一次在家门口接触到“外面的教法”。他说,光靠外部输血还不够,一个地方教育的振兴,要看能否形成“良性循环”——“重教崇学”写进村规民约,家长会上不再有空座,村集体经济每年固定划出5%,考上大学的孩子成了全村的骄傲……这些变化虽不像“三个全县第一”那样引人注目,却来得更稳、更扎实。

在7月18日的教育发展大会上,泽旺索郎站在领奖台上。台下坐着他的父母,还有同村的邻居,掌声回响了好一阵。当被问到想对岗木达镇还在读书的弟弟妹妹说些什么时,他想了想说:“出身高原小镇从来不是局限,坚持、自律、不放弃,才是我们最大的底气!”

从“感觉壤塘县中学应该好起来了”到“真的好起来了”,中间差的,不只是3个第一名。差的是一对坚持了数十年教育梦想的父母;差的是一个从“红头发”变成班长的少年;差的是一笔从村集体经济账上划出的5%;差的是一个教了9年书、看着家长从“不来”到“主动来”的班主任;差的是一张从成都平原到川西高原跨越几百公里的课表。这些事叠加在一起,才最终落定了那一声“好的”。

记者手记:

泽旺索郎的补课还在继续,亲戚家的两个孩子坐在对面,他一道题一道题耐心地讲解。

四年三个第一,这个速度在成都、绵阳的任何一所中学可能被忽略不计,但在岗木达镇,一个牧民占八成、曾长期被教育困境困住的地方,却成为衡量教育变化最直接的标尺。

电话里,父亲听到儿子中考全县第一的消息,说了声“好的”。两个字不多,但却映衬着很多个像华尔滚家一样的高原牧区家庭,在教育梦想这条路上已走了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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