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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文 苑

那山岭上的守望者

■江初昕

我的家乡读书之风盛行。偌小一座村庄仅四十来户人家,却坐落着一座敞亮的学堂。正是在这里,我读完了小学三年级,启蒙恩师程进杰先生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的教诲至今犹在耳畔。

当年的村小,三个年级仅由程老师一人执教。他本是公社派下来的民办教师,因村庄地处偏僻,需翻越重重山岭方能抵达。此前,曾有数位老师因耐不住深山的寂寞而相继离开。眼看我们这帮“野孩子”面临失学,村长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那年秋季开学前夕,村长终于带来了好消息:一位刚退伍的年轻人明日即将来任教。众人欣喜之余,心里也藏着一丝疑虑:这位程老师,会不会也是“飞鸽牌”,待不了几天就转身离开?

开学当天,村长召集村里所有孩子,每人手持松柏枝叶与漫山遍野采来的野花,列队村口恭候。须臾,锣鼓声渐近,山岭下走来一支队伍。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军装的年轻人,肩挎帆布包,身后跟着几个扛着被褥、木箱的壮汉。程老师中等身材,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军人的威严,却又在谈吐间流露出几分幽默活泼。他走近我们,和蔼地摸了摸每个人的头。在操场中央,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每人分两颗。初来乍到的程老师,便以此举在我们心里扎下了根。

程老师虽是见过世面的退伍军人,但对环境的艰苦早有心理准备。他将校舍与住处打扫得一尘不染,又在四周种满花草。因地制宜,就地取材,他在操场上搭建起简易篮球架和高低杠,还用砖头砌成乒乓球台,让沉寂的山村学堂焕发了生机。

我尚年幼,对程老师并不惧怕,终日跟在他身后嬉戏。然而,别看他平日里亲善可掬,一旦站上讲台,仿佛换了个人。秋季开学的第一天,我和同龄伙伴背着崭新的书包,兴奋地踏入学堂。程老师按身高排好座位,手中细长的竹鞭一扬,郑重开场训话:“读书人要懂礼貌、讲规矩。坐姿腰背挺直,脚放平,肩要直;上课不许东张西望,不许吃东西,更不许大声喧哗。”这番话,瞬间震慑住所有人。全天功课练习“坐功”,把这一众猴儿似的野孩子憋得苦不堪言,放学铃一响,大家便争先恐后地爬树翻跟头,将憋屈的劲儿全发泄出来。

次日,大伙对读书的兴趣大打折扣,纷纷赖在家中不肯返校。母亲强行将我拖出,我死死抱住校门口一棵梨树的树干,执意不进校门。这时,程老师走来,示意母亲不必理会,只管去忙农活。待母亲离去,我孤立无援,只得悻悻松手,硬着头皮进了教室。从这天起,我对程老师生出几分胆怯与生分。

在程老师的苦心经营下,山村小学气象一新,他也由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后来,乡村通了公路,办学条件日渐好转。然而九十年代打工潮兴起,不少青壮年携子女外出求学,生源日渐稀少。教育部门整合资源,村里的小学被撤并至五里之外的中心小学,程老师也随之调任。

离别那天,乡亲们依依不舍,眼圈泛红。程老师却饱含深情又不失风趣地说:“我来时还是青头小伙子,不想一待就是八年多。乡情淳朴呀,想说再见口难开。好在中心小学离得近,我日后还可以挨家挨户去蹭饭吃,哈哈!”一席话逗得强忍泪水的乡亲们破涕为笑。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成为周边十里八乡难得的骄子。得知喜讯,程老师特地赶来,赠予我一支派克钢笔和一本笔记本。他说:“能教出你这样有出息的学生,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耀。”当着一众乡亲面前,我望着程老师斑白的鬓角,深深地鞠下一躬。

前些年,程老师从小学校长的岗位上退了下来。他倾尽毕生心血,呕心沥血扎根于乡村基础教育。世事变迁,我也几经工作调动,但无论身在何处,程老师送的那支派克钢笔始终随身携带。每当夜深人静,摩挲着那支钢笔,眼前便浮现出程老师温厚而严峻的目光。他那厚德载物、雅量容人、操守严明的品格风范,言传身教,让我受益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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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4 6 6 四川民族教育报 c228028.html 1 那山岭上的守望者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