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汝

“盈缺青冥外，东风万古吹。”从前读这首诗，总把盈缺当作遗憾，我曾以为世间圆满都有固定的形状，像十五夜的满月，像绘本上的全家福，得整整齐齐、缓缓饱满，缺了一角，就算不得完整。

尤其在中秋——这个被月光浸透的节日里，团圆几乎是所有人默认的答案：圆月、圆桌、圆圆的月饼，连祝福都要绕着“圆”字打转。可那年中秋前夕，一个孩子却教我看懂了另一种圆满。

那是我在幼儿园见习的日子，恰好临近中秋。班里正忙着排中秋节目，走廊上挂满了孩子们画的月亮和玉兔，教室里成天响着“八月十五月儿明”的歌声。我攥着观察记录表，要选定一个孩子做跟踪访谈。整整两天，目光扫过一张张圆乎乎的小脸，我总拿不定主意：太活泼的怕跟不上节奏，太安静的怕唐突打扰。我在积木区、滑梯旁踱来踱去，那张印着“观察对象”的栏目始终空着——倒像我自己先在心里设了个完满的标准，迟迟落不下第一笔。

第三天上午，她主动朝我走过来。羊角辫上的鹅黄绒球随着步子一颠一颠，手里捏着半张皱巴巴的小猪贴纸，仰着圆圆的脸看我：“老师，你能和我一起玩吗？”

她的小手软乎乎的，带着点橡皮泥的淡淡气味，不由分说勾住我的手指，把我拉向积木角。

之后的几天，我多了个小影子。搭城堡时，她把最周正的长积木塞给我；吃点心时，悄悄掰一瓣橘子搁我手心；排队滑滑梯，总要隔几秒就回头瞥一眼，确认我还站在原地。我的表格渐渐填了大半：喜欢粉色，爱听小兔子的故事，笑起来左脸陷着个浅浅的梨涡。

轮到“家庭成员”那一栏时，我们正在拼积木。我装作不经意地搭话：“宝宝，能告诉老师你的妈妈叫什么名字吗？”

她的指尖反复蹭着积木的纹路，声音轻得像落在木块上的灰尘：“我没有妈妈。”

周遭的喧闹仿佛退远了，我的心里山崩地裂、土石奔流，世界上最大的后悔药工厂也运作起来。我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声音放得发哑：“对不起，是老师说错话了。”说完喉咙一紧，又为这样道歉感到不妥。

后来带班老师让大家去读书角，她翻着漂亮的绘本，我仍旧感到无限的愧疚与悔恨。她忽然偏过头，很认真地望向我。

“老师，刚才我说我没有妈妈，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她的身影那样小，话语的重量那样大。

我手里的动作顿在半空。

她掰着细细的手指头数，眼睛亮闪闪的：“爷爷奶奶很爱我，爸爸也很爱我。他在远方上班，很快就来看我，给我买了会说话的小熊。”说着她往我身边凑了凑，小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倒像在安慰我：“真的，我有好多好多爱。”

那天起，我从前执念的圆满被推翻了，这原是无法下定义的东西。

人世间有很多“盈缺”的时刻：异乡的月总难圆，告别的话常未尽，人会走，茶会凉。可这些又是最平常的状态，所有没被填满的缝隙，本就是圆满的另一种形状。月圆是画，月缺也是诗。即使悲欢离合，即使阴晴圆缺，也只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指导老师：高璐

(作者系阿坝师范学院2023级汉语言文学专业学生)

点评

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在中秋这个盼团圆的日子，作者却讲了一个并不“圆满”的故事。文章以幼儿园见习的亲身经历切入，借孩童纯粹通透的话语，打破对圆满的固有刻板认知。文笔细腻温柔，细节鲜活动人，从孩童的视角重新解读团圆与爱，道出缺憾亦是圆满的另一种模样；于淡淡温情中生出哲思，结尾引中秋古词收束，情景与感悟相融，立意耐人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