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文军
一天,我从一本旧书上读到一则来自非洲的童话故事,竟然和小时候我们村里流传的一模一样。我不禁感慨,原来这童话,竟然和山中的蘑菇一样,在地球的任何地方生长着,连外形和味道都一样啊。
这本名叫《根》的小说写于1976年,作者阿历克斯·哈利通过追溯自己六代以上的祖先如何被奴隶贩子从非洲掳到北美当奴隶的故事,真实描述三百年前美国奴隶制下一个家族挣扎求生的苦难历程。
当小说写到1750年祖上还在非洲大陆密林深处一个叫朱富雷村的自由生活场景时,作家笔下,这则童话故事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故事不长,概引如下:
一个叫尼奥·博托的老奶奶坐在她的矮凳上,开始讲故事:
某个村子里,住着一个跟你们年龄差不多的小男孩。有一天他走到河边,看见一条鳄鱼落在陷网里面。
“救救我呀!”鳄鱼叫喊着。
“你会吃掉我的!”男孩叫道。
“我不吃你,你走近一些!”鳄鱼说。
于是,那男孩走到了鳄鱼跟前,不料那男孩被鳄鱼长长的嘴巴中的牙齿咬住了。
“你竟这样用恶行来报答我的好意吗?”男孩叫道。
“当然”,鳄鱼从嘴角里挤出话来说,“世道就是这样”。
那男孩表示不相信,于是鳄鱼同意先不吃他而听一听头三名过路人的意见。第一个过路的是一头驴子。当那男孩询问驴子的意见时,驴子说,“现在我已经老了,不能再干活了,我的主人已经把我赶出了大门,让我去喂豹子了!”
“你看怎么样?”鳄鱼说。第二个过路的是一匹老马。他的意见也是那样。
“听见了吗?”鳄鱼又说。然后,过路的是一只胖胖的兔子,他说,“这个问题,我没有看见这件事是怎么从头开始的,意见就提不准了。”
那鳄鱼满腹牢骚,嘟囔一阵便要对他讲了,他把嘴一张,那男孩便一下子跳上河堤,到达了安全处。
“所以那条鳄鱼说得对,”那位非洲老奶奶总结说,“世道常情就是这样,好心往往不得好报,这就是我给你们讲的故事。”
和非洲这则童话故事相同的版本,我在小时候就耳熟能详。
我至今记得小时候听来的那些童话,同样也是一位老阿婆讲的,她的面孔像岩石一样老,故事像山泉一样多。那些故事不是田边,就是在尘土飞扬的打麦场,或在臭味扑鼻的积肥坑、野蜂飞舞的秋耕麦茬地里听来的。那些故事像是音乐,带来最惬意的时光。
两年前,为撰写报纸专栏,我翻阅历年的《阿坝日报》,在旧报里也读到了它,可见这个故事在我州许多乡村都有流传。
作为对比,把流传在我们这里的故事也简引如下:
从前有一户人家,主人彭措对自家的牛马很粗暴,稍不如意就鞭打,他家的牛啊马啊受尽了虐待。
一天,彭措到山林里去捡柴,走着走着,迷失了方向。迷雾中,听到一个声音在呼救。他发现,一头老熊被倒下的枯树压住了。
“救救我吧,我快要死了!”老熊向他央求。
彭措把倒下的树木撬起一头,让老熊从树干下爬了出来。
不料老熊张开大嘴,向彭措扑来。
彭措边跑边喊:“是我把你救出来的,你为什么要害我!”
老熊凶恶地说:“我三天三夜没有吃东西,不吃你吃什么。”
彭措拼命地逃跑,跑不动了,就顺着一棵大树爬了上去。老熊因为饥饿爬不上去,只好在树底下守候。
“你不该吃我。我们找人评一评理。”彭措气呼呼地说。
“落在嘴边的东西怎么不可以吃?找人评理好了。”老熊理直气壮。
不久,远远走来一匹老马,彭措大声喊:“老马,老马,请你来评评理,我救了它,它反而要吃我,你说,他该吃我不?”
“应该吃你。”老马不假思索地回答。
原来,这匹马正是彭措家的老马。“我年轻力壮的时候,被你驱使,你不但不好好喂养我,反而天天骂我,用鞭子打我。我老了,你把我撵上山让我受冻挨饿,像你这样的人是应该拿给老熊吃的。”
老马刚说完,老熊拼命摇树,彭措急忙说:“才问了一个,不能作数。”
过了一阵,一头耳朵上拴着红布的老牛慢慢走来。
“诚实善良的老牛啊,你来主持公道吧,我该不该被这不讲良心的老熊吃掉。”
“可是你讲良心吗?我年轻力壮的时候给你做事,你经常打我骂我。我老了使不上力了,你就把我撵出门来,使我风餐露宿。依我说,你这样的人被熊吃,是应该的。”老牛说罢,扬了一下尾巴走了。
老熊又来摇树,树马上要倒了,彭措喊:“别慌,别慌,再问最后一次。”
危急时刻,一个猎人唱着山歌走来。
“你们都不要着急,一个一个地说吧。”猎人说。
彭措说:“我救活了它,它不但不感激我,反而要吃我。”
老熊说:“我自己爬出来的,再说我饿了三天三夜,老牛和老马都说我该吃他。”
猎人说:“老熊既然是被大树压住了,到底怎么爬出来的,要看看才明白。”
“我是这样爬出来的。”老熊走到被压的地方,刚爬进去,猎人就把枯树压在它身上,使它动弹不得。
“你要记住今天的教训。牲畜是家中的一员,不论是耕牛或是骡马,不论是看家的狗或是撵山的狗,都应该善待、爱护他们。”猎人对吓得半死的彭措说。
童话承载着一个民族丰富的文化内涵和历史记忆,与时代、与地域风俗紧紧相连,上面那个故事里的角色、细节有所不同,正好体现了两个传播地不同的风俗习惯和象征传统。在《根》这部小说里,童话成了家园记忆最重要的一部分,植根在背井离乡的人们血脉深处,成为不忘来路,延续根脉的生命源泉。
据说童话以文字阅读的时代不过三百来年,但其口口相传的历史却早已上了千年。童话是最美好的童年记忆,更是烙印着一个民族久远文化印记。让我们善待童话,讲述童话,留住家园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