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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版:阿坝日报

一缸酸菜,腌半生烟火乡愁

■唐雪元

从事媒体工作经年,难免到处采访,也因此有了口福尝遍世间百味。可最不愿见到和触碰的,偏偏是那一缕最朴素的酸味。佳肴美味入口即忘,唯有老家粗陶缸腌出的酸菜味,沉在心底几十年,一遇晚风一逢寒冬,便悄悄翻涌上来,酸了鼻尖,湿了眼眶。

小时候,我极恨酸菜。

八十年代的乡下,冬天是寡淡的。土地封冻,菜园荒芜,家家户户的灶台,都靠着一缸缸酸菜撑过漫长寒冬。于那时的我们而言,酸菜不是风味小菜,是一日三餐的全部。清炒酸菜、酸菜煮汤、酸菜拌饭,日复一日,顿顿如此。那股清冽又霸道的酸味,浸透了我的童年,吃得我肠胃泛酸、胃口发腻,每到饭端上桌,就忍不住蹙眉犯难,甚至几度反胃干呕。

每当我撂下筷子、满脸抵触的时候,母亲总会一边收拾碗筷,一边低声数落我。语气不重,却字字深刻:“现在嫌难吃嫌酸,不好好读书争气,以后就一辈子同姆妈一样种田晒黄日头,天天吃这个。吃得下要吃,吃不下也要吃。”

那时的我年少顽劣,听不懂母亲话里的委屈,只把这份酸涩当成命运的桎梏。我拼命读书,咬牙坚持,最大最朴素的心愿,就是逃离农村,逃离日晒雨淋的苦日子,逃离这日日相伴的酸菜!

少年理想简单,却足够滚烫,支撑着我熬过无数清贫日夜。那时的我从未读懂,母亲年年腌酸菜,年年对着清贫饭桌叹气,从来不是因为她爱吃,而是为了让我们哥姐弟三人,在物资匮乏的冬天,能有一口热菜下肚,能好好长大、安心读书。

乡下腌酸菜,是刻在冬日里的仪式,年年霜降如期而至,从未缺席。秋风扫尽落叶,寒霜染白晨露,母亲便踩着微凉的风,去菜地收割最后一批大白菜和大青菜。一棵棵白菜青菜饱满厚实,裹着翠绿的菜叶,带着泥土的鲜活气息,堆满小小的院落。

母亲小心翼翼地把白菜青菜铺在石板上、墙根下,让秋风慢慢吹干表层水汽。阳光温柔地洒在菜叶上,也落在母亲微弯的背脊上。她一遍遍翻捡菜叶,剔除残烂的边角,动作轻柔又虔诚,仿佛在打理一家人整个冬天的生计。我总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阳光染白她的黑发,看岁月压弯她的腰身,却唯独看不懂这份日复一日的操劳里,藏着多少无声的疼爱和辛酸。

菜叶风干柔韧,腌菜才算正式开始。那口陪伴了家里数十年的粗陶酸菜缸,是冬日里最珍贵的家当。母亲仔细擦拭缸壁,把每一处污渍都清理干净,陶缸被洗得温润透亮,带着经年累月沉淀的淡淡酸味。

铺菜、撒盐、压实,母亲的动作娴熟又沉稳。一层白菜,一把粗盐,盐粒簌簌落下,是冬日小院里最安静的声响。她那双被农活磨得粗糙干裂的手,骨节分明、布满老茧,平日里扛重物、种田地和操持家务,硬朗又坚韧,可在摆弄白菜青菜时,却温柔得很。指尖抚过菜叶,轻轻按压抚平,每一层都码得整整齐齐,不慌不忙,一丝不苟。

那一刻,母亲好像腌的从来不是菜。

白菜青菜码满缸后,便是最郑重的一步。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的青石头,是腌菜的压轴之物。父母合力将巨石稳稳压在白菜青菜之上,沉闷的一声落缸声,便压住了一缸青绿,也压住了一冬的清贫与期盼。清冽井水缓缓注入,纱布封口,麻绳扎紧,从此交由时光酝酿。

北风呼啸的冬夜,窗外寒风叩窗,屋内点着火炉,暖意融融。这时,如果蹲在酸菜缸旁,静静侧耳倾听,缸里偶尔传来细微的气泡声响,那是白菜青菜在悄然发酵。我不喜欢它们,常常故意夸张地大声说道:“姆妈,你听,这缸里有放臭屁的声音,同我闹肚子时一个样!”母亲每每一听,眉头就皱起,赶紧打断我的话:“莫乱讲嘞,免得坏掉!”我知道,她心里是很慌张的,生怕被我这“乌鸦嘴”说中。

终于等到开缸之日,拆开麻绳、掀开纱布的瞬间,醇厚清冽的酸味扑面而来,瞬间填满整个庭院。褪去青涩的白菜青菜,变得温润通透,色泽微黄透亮,柔软紧实,带着时光沉淀的风味。可即便如此,我依旧满心抵触。我贪恋外面的糖果零食、鱼肉美味,打心底里嫌弃这一成不变的酸菜。

努力逃离吃酸菜,成了拼命奋斗的理由。

1996年,我背着简单的行囊参军离家。走出村口的那一刻,我心里满是解脱,我终于离开了这片贫瘠的土地,终于不用再日日吃酸菜。此后三十年,我在外打拼闯荡,风雨兼程、步步前行,吃过酒店宴席的山珍海味,尝过天南地北的特色佳肴,终于活成了当年期盼的模样!

我以为,我早已放下了那段酸涩的过往,早已遗忘了酸菜的味道。直到多年后的一个冬日,酒店宴席之上,一盘精致的酸菜鱼被端上餐桌。摆盘精致、汤色鲜亮、鱼肉嫩滑,是人人夸赞的美味佳肴。可当那一缕熟悉的酸味漫入鼻腔,我瞬间红了眼眶——时隔三十年,跨越山海岁月,这缕酸味,和老家那口粗陶缸的味道一模一样。

一瞬间,所有尘封的记忆轰然翻涌。我想起寒冬里母亲忙碌的身影,想起她粗糙的双手,想起清贫饭桌上无言的陪伴,想起她那句恨铁不成钢的叮嘱。年少时拼命想要逃离的酸涩,成年后却成了最求而不得的乡愁。

我终于懂了母亲当年的苦心。她骂我怕苦怕穷,逼我争气、逼我上进,不是苛责,而是最深沉的疼爱。她一辈子困在乡村,守着田地与灶台,年年腌酸菜吃酸菜,把所有的甘甜与希望,全都留给了我们。她用自己的清贫半生,换我们的远方坦荡,换我们不必重走她的老路,不必忍受三餐酸涩的苦。如今我再也不用靠酸菜过冬,可当年腌酸菜的人,早已满头白发、日渐老去。

一缸酸菜,腌的是菜,熬的是岁月,藏的是母爱。那一缕深入骨髓的酸,是我半生奋斗的起点,也是我余生最温柔最酸涩的乡愁,岁岁年年,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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