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辉
妻子爱好网购,我便成了小区菜鸟驿站的常客。连续几日,我总能撞见楼下那个刚初中毕业的小姑娘。起初我以为只是取快件,闲聊后方知是在打暑期工。如此稚龄便出来历练,不少邻里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中学生假期头等大事是“培优”补习——即便不加固主课,练习画画弹琴也是正途,日后方能有机会跻身高阶圈层。
这番议论,像一枚石子投进记忆的深处,荡开层层涟漪。四十余年前,我父母的认知与此刻的邻居如出一辙。那时住在大厂家属院,单位福利完善,生老病死皆有依托。厂里体恤职工子女众多、负担沉重,暑期常设岗位,让半大的孩子打零工贴补家用。每到暑假,几个发小每逢暑假便去职工食堂帮忙,我心向往之。
“勒紧裤腰带,也不能让你去打零工。”父亲屡次以此警醒,“好好读书,考取名牌大学,端上干部的‘铁饭碗’,远比贪图眼前一点蝇头小利划算得多。那些家长,鼠目寸光!”在他眼中,不好好读书便只能当工人,而工人便是世间最苦的行当。那年我不过十五六岁,虽不敢当面驳斥,心里却隐隐觉得这话不对。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改革的风声已起,“铁饭碗”初现裂痕,社会正悄然向市场经济转轨。我隐约感到,未来的困局或许不是当不当工人,而是连当工人的资格都没有。
一晃数十年,世事验证了父亲的局限。阶层跃迁何其难哉,当年子弟学校的同窗,能显著超越父辈者寥寥无几。而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下,生存的“下限”却被无情拉伸。往昔再不济尚可顶职入厂,而今若无长技傍身,恐将面临长期失业,或从事比父辈更辛劳、报酬更微薄的工作。我们这代人,不少人都在不同程度上啃过老。反倒是当年那些不被看好的伙伴,早早练就了安身立命的本事。譬如邻居“小面糊”,高中学历便辍学,本世纪初远赴欧洲,二十余年流转多国。凭着儿时在职工食堂偷师的一点厨艺,竟也能在有中餐馆的地方,谋得一席容身之地。
若说我年少时便比父母看得长远,那并不客观。只是十二岁前由祖父母抚养的经历,在我心里埋下了不一样的想法。爷爷十五岁从乡下来沪学徒,不仅站稳脚跟,更陆续带出近百乡亲进城做工,让大家得以安稳谋生,免于饿殍之厄。我奶奶的前夫早逝,她曾孤身携子,在日军占领的阴影下往返于沪乡之间,靠贩火柴、运肥皂、换粮食,勉强苟全性命。那种朝不保夕的谋生,随时可能毙命于鬼子的枪口之下。祖辈的血泪让我明白:谋生维艰,未雨绸缪,与其空想将来坐办公室还是进厂做工,不如先筑牢生存底线,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养活自己。
草根本无华丽土壤,钢琴油画于草根子弟而言,多半是镜花水月。趁暑期躬身入局,学一点市井谋生的手艺,换取日后不啃老的尊严,并不是一件坏事。人生的坐标系里,莫要一味仰望星空,“下限”才更值得警惕。给孩子托举一个足够高的底线,或许,这才是对孩子最深沉的负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