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娜
我与雨的缘分,始于十八岁那年踏入川西的古镇。阿坝师范学院枕在水磨的青山绿水间,一年里,倒有大半时光浸在雨里。我的青春,便在这潮湿的氤氲里,悄无声息地抽了芽,生了根。
初入校园的那天,车窗外细雨绵绵,丝丝缕缕织就天地间的帘幕。远处街灯晕开光圈,唯有车轮碾过湿路的沙沙声,填满清晨的寂静。我低头静坐,心底泛酸,一言不发。临行前的雀跃早已消散,心头沉甸甸的,家中温热的被窝、母亲熬煮的热粥,都将随车程远去。天光漫进车窗,浅浅覆上我的衣袖,我下意识攥紧母亲的衣角,彼时只知雨落催人别离。
车抵古镇,雨势暂歇,微凉的风裹挟着湿润气息扑面而来。校门口人声鼎沸,连片的红色迎新帐篷暖意融融,冲淡了清冷的天色。我步履迟缓,被涌动的人潮推着前行。回头望去,母亲依旧踮着脚,在攒动的人群中遥遥望向我的方向。就在这一刻,细雨再度飘落,慢慢模糊了她伫立的身影。初入他乡的第一场雨,落满了离愁。
大学最初的时光,是被雨水浸透的,连心情都仿佛能拧出水来。无休止的淅沥声里,手机屏幕跳动的社团邀请、竞选通知,都成了烦扰。我缩进沉默的壳里,被贴上“孤僻”的标签。曾经为高考奋笔疾书的充实感荡然无存,我只觉得自己像一件晾不干的衣裳,在漫长的雨季里,慢慢滋生着霉斑。
我常常独坐在图书馆,唯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能勉强填补心底的空落。有一回,读到一篇现代文学作品,遇到想不透的问题,便想发消息请教张老师——那位看起来温和的先生。删删改改许久,才按下发送键。没承想,老师没有文字回复,反倒直接拨来了语音电话。
我快步走出阅览室,走在多雨的校园小道上。忽然注意到,雨滴积在叶子上,微微闪耀,宛如清冷的星星,遥远而微妙。我伫立良久,看它们在风中轻轻颤抖。它们仿佛带着往昔的记忆,逐渐在我的世界里清晰起来。电话那头,张老师的声音仿佛透着玲珑的露光,慢慢发亮。她耐心解答,又鼓励我用自己的语言去表达、去创作、去思考。
那通电话后,一种久违的、被“看见”的温暖,轻轻叩开了我的心门。从那以后,每次走进现代文学的教室,我心里都是踏实的。下课后,我总爱跑到讲台边,缠着张老师问难题,或是聊我对作家作品的看法。一次闲聊,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你身上有股静气,又肯沉下心琢磨,适合做学问,再勇敢一点。”那天走出教学楼,雨还未停,我却步履轻快,连溅在裤脚的泥点,都显得那般可爱。
她也会时常在我朋友圈底下留言鼓励。换作以前,我不会把生活的灵感发在朋友圈,怕被人看作矫揉造作。但我努力与她交流,渴望有更多话题。记得我把创作的诗歌发给她看,虽有些自信,却也忐忑。她回了预期的赞扬:“情感很丰富。”听了这话,我有些小小得意。实际上,那是第一次尝试诗歌创作,作品并不成熟,但那时的我相信了她的话,就像小孩子始终愿意相信星星的神秘。人总要有点向往,太理性了,反而会拘泥于现实。勇敢,便是有所期待,才会前进。
日子倏忽而过,转眼步入大四。我前往八一小学实习,日日往返于实习学校与校园综合楼之间,像一只定点迁徙的候鸟。实习的忙碌挤占了大半备考时间,焦虑缠绕着我,深陷考研时间不足、唯恐落榜的惶恐之中。
一日返程途中,大雨骤然倾落,豆大的雨点噼啪敲打伞面。我撑伞蹚着积水前行,恰巧遇见了张老师。压抑许久的心事脱口而出,语气满是颓丧:“时间不够,我怕考不上。”
张老师闻言温柔浅笑,目光澄澈温和:“三年来,你一直都很认真。”她稍作停顿,轻声宽慰,“过程远比结果重,能拥有一段潜心备考的时光,已然珍贵。”
这番话给予我莫大慰藉,心头的阴霾渐渐消散。此后,雨声潺潺,一步步踏过的泥泞,记录着一页页翻旧的时光,我渐渐与自己和解,雨声成了我背诵最好的背景音乐。
考研落幕后的许多夜晚,我总爱在雨停后独自漫步。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偶尔溅起的小水花蹭到脚踝,凉丝丝的。空气里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淡香,吸一口,清甜漫到心底。沙沙的叶响,连同自己清晰的脚步声,都让人觉得舒服极了。
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自己不再逃避雨天了。从故乡到他乡,绵延青春的雨季,藏着若隐若现的梦。雨落时,虽不如阳光明澈,但梦起处,总能让我心安。
指导老师:高璐
(作者系阿坝师范学院22级汉语言文学专业学生)
点评
一场雨,勾连起大学四年的成长,也连缀着一段如雨般温润的师生情谊。文章以“雨”为线索,细腻描摹了主人公从离愁、迷茫到自信、和解的心境变迁。语言清新温婉,情感真挚动人,于平淡日常中见青春力量,字里行间满是成长的温柔与坚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