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梓轩
老爸的鼾声像一台快散架的老式发动机,轰隆隆地响,听着令人心烦。
他干汽修二十多年,工装从来没真正干净过——机油渗进布料,漆点泥印嵌进纤维,手洗也搓不掉;头发总是乱糟糟,指缝里的黑垢像长在肉里。夜晚回出租屋,半杯白酒下肚,沙发、板凳、水泥地,不挑地方,挨着就睡,呼噜声顿起。起初打招呼他还“嗯”一声,再无二字;久了,眼皮耷拉,眼睛越眯越细。
偶尔,他靠着藤椅看我练书法。我铺毛毡蘸墨落笔,他拍手说写得好。我问好在哪里,回头,见他眼微闭,鼻子里哼出一句“写得好。”
五年级暑假,学校布置实践作业。我蹲在修理厂递扳手,他拆解发动机,手指顺油路一摸便能判断故障位置。我问他这本事怎么练的,他拧着螺丝头也不抬:十五岁当学徒,前后拆废七八台发动机,睡在零件堆里,梦里拧螺栓,烟灰掉手背烫得一缩,又埋头继续干活。他从不提起自己初中没读完,手上的老茧就是全部答案。
姐姐去年备战高考,书房灯亮到凌晨。老爸躺沙发发出的鼾声,一阵阵往门缝钻。姐摔笔、揉草纸,后来习惯了;再后来鼾声忽断,她笔尖悬在试卷上等一会儿,鼾声续上才往下写。老妈数落他吵的那晚,姐从书房探出半身:“老妈,他不在家,我睡不着。”
之后老爸一直睡修理厂。我们打电话催他回,不接;发微信,回“厂里活多,加班呢”。偶尔送水果牛奶到姐校门。姐姐悄悄告诉我:有一回橙子放门卫,她拿时发现果皮上一道黑印,没擦干净,就连着印子剥开吃。
台风那晚,我躺床上睡不着,“轰隆”一声雷响,老妈跑来:“快,一起去接你爸,风太大!”
我一骨碌爬起抓外套跟出去。楼道大风拍窗,上车那瞬,雨点顺风口灌进衣领,直打寒颤。
远远望去,修理厂卷帘门半敞,电动车被大雨淋透停在门口。路灯被风吹得摇摆,雾气之中一辆消防车泊在水洼中,警示灯一开一合。老爸趴水坑中,积水没膝,雨打后背,工装湿贴。消防员递雨衣给他,还为老爸点了一支烟。他咬着烟,左手拆线路盒,右手拧扳手不停的忙碌……
我跟老妈下车快步奔上前,举伞挡在他的头顶上,雨水顺伞骨淌。他始终没有抬头。
一个多钟头,消防车点着了。消防员掏手机扫码付款,老爸满脸油泥,摆了摆手:“救灾的车,不收钱。”消防员一时愣住。
他收拾好工具箱往车间走去,来不及更换湿衣服,侧身躺在旧布沙发上,几秒就睡着了。头顶灯管光线惨白,角落积着灰尘。
老妈站门口喊他回家,毫无反应;再喊,依旧不动;伸手轻推肩膀,他翻了个身,含糊嘟嚷几句,听不清话语。我们拉他胳膊,他睁眼看看惨白的灯管,又缓缓闭上,许久才勉强撑坐起来。
返程途中,雨小风未停。老爸瘫在后座,头靠车窗,玻璃起雾。车一颠,头滑落搭在我肩上。我伸手轻轻托住,无意间触碰到他右手手背——满是裂口,厚厚的老茧粗得硌手。车厢里鼾声再次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像发动机终于平稳运转起来。
前方,那辆消防车鸣笛渐行渐远,鸣笛声漫漫消散在风雨里……
(作者系广东省东莞市香市中学八年级二班学生)



